我想起你,嘴唇动了动,(第7/8页)
《王寅诗选》的出版,使我得以较为系统地阅读到王寅的作品。读完后,我感到震惊,其新作质量之高,已超过他20世纪80年代的那些代表作。比如《直呼其名吧,泪水》:
直呼其名吧,泪水
直截了当的呼唤,不会使泪水
夺眶而出
别害怕说出,这生活早已让我
无动于衷,痛苦早已习以为常
害怕不会消除积存已久的心事
害怕不会使青春在穷街陋巷疲于奔命
害怕如同生活不是职责
但却时时存在
直呼我隐藏已久的一面吧
阳台面对无树的街道
书上满是露水
让我在辞世之前
继续在穷街陋巷疲于奔命
直呼其名吧,春天,为了这不死的季节
流亡,直呼其名吧,流亡已成命运
内心的放逐和躯体的流亡融为一体
和悲伤的时间作最后的吻别
这首诗被置于《王寅诗选》的开篇,可见作者对它的珍视。如同诗歌所写,曾经,生活将我们打磨得圆滑光亮,对很多事物失去了关心和耐心,因为害怕,因为有心事,所以对痛苦习以为常。但最卑微者也会成为最有勇气的人,诗人在承受了这一切之后,深刻地意识到,“流亡已成命运,内心的放逐和躯体的流亡融为一体”,不可分离。于是他挺身而出,正视现实,对痛苦、折磨与泪水“直截了当”地“直呼其名”。
诗歌激愤而自省,激情洋溢,呈现出一种担当气质。虽然表现手法和《想起一部捷克电影但想不起片名》截然不同,但其中的坚决和无畏却一脉相承。
相比之下,王寅创作于20世纪80年代末、直到新世纪才发表的短诗《情人》却展现了诗人难得一见的柔情:
我们到海上了,亲爱的
岸上的灯火已经熄灭
海马的笛声婉转悠扬
我们到海上了
我打开你的盒子
把你撒下去
小块的你
比粉末更慢更慢地
在水面上斜斜地落下去
我把你全都撒下去了
你使海水微微发红
你使海洋平静了
如同你活着时
午夜的雪降落在
展开的手上
我把天空给你了
把海洋也给你了
都给你了都给你了
我把装你的盒子
藏入怀中
我把我装入你的盒中
我在你的梦里了
诗歌写的是“我”把情人的骨灰撒到海里的过程,并由这一过程产生一种倾诉与想象。王寅把撒骨灰的细节描述得缓慢而细腻,这种缓慢,与当事人痛苦的心情相一致;这种细腻,则是诗歌技巧的需要。
越痛苦的时候就越节制,就能在最大程度上感染读者的心情。当我从《星星》2008年第4期读到这首诗时,禁不住长叹几声,不仅因为诗中刻骨铭心的温情,还为王寅的笔力。有了《直呼其名吧,泪水》、《情人》这样的作品,王寅在新世纪前十年可以称得上“丰收”了,加上20世纪80年代的那批力作,王寅作为诗人的形象就开始厚重和丰富,不仅仅是一个天才诗人,还是一个具有普通人的亲和力的诗人。
五
张宇光在《诗人王寅》中曾这样写道:“在俗称的‘第三代诗人’中,王寅属于‘沉默者’——成名后即归于沉寂,再没有制造过什么‘诗歌事件’,也没有发表过什么‘诗歌宣言’。在闲谈中,他从未提及这些,仿佛那一切都与他无关。”而作为有二十年友谊的好友,王寅和张宇光真正与诗有关的交谈,竟然只有四句。一次是张宇光在电话里问王寅是否还在写诗,王寅回答:“写呀!”另一次是两人在寺院里喝茶,王寅说他每年写诗的时间只有两三周,写完就丢到一边,甚至忘了。
也许正因为如此,20世纪90年代初期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王寅一度被人们忽略甚至遗忘,现在看来,这种忽略和遗忘恰好表现出当今社会的冷漠与功利,人们已经没有耐心等待那些精心打磨的艺术品,他们更注重喧嚣和热闹,“赶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