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你,嘴唇动了动,(第5/8页)

一段时间以后,王寅与陈东东有了新的同伴——陆忆敏和成茂朝,后者和王寅同一个班。大学二年级时,四个人开始办诗歌民刊,刊名很奇怪,第一期叫《作品1号》,第二期叫《作品2号》,依此类推,一直出到《作品20号》大学毕业。这个用最原始的油印机印刷出来的民刊每期只印三十多本,所用纸张从上海徐家汇一家小店里以两毛钱一斤的价格买来。有一次,陈东东还和王寅到学校印刷厂偷了一大摞纸,然后用自行车把它们运到陆忆敏家藏起来。说到此事,陈东东幽默地说:“那感觉,有点像是在办《挺进报》。”

别小瞧这个只油印三十多份的小刊物,后来成为名作的王寅的作品《想起一部捷克电影但想不起片名》、《与诗人勃莱一夕谈》、《朗诵》,陆忆敏的作品《我在街上轻声叫嚷出一个诗句》、《美国妇女杂志》和陈东东的《诗篇》、《语言》、《远离》等,都是在上面首发的。在那两年中,这个油印的诗歌民刊上还先后刊发过贝岭、苏童、韩东、严力、孙甘露等人的诗歌作品。(详见《它们只是诗歌,现代汉语的诗歌》)

人们普遍欣赏那些以小见大、结构精致、讲究技巧的短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王寅的诗歌却让我们看到了一块银币的反面,它随意、率性、“以小见小”,不大讲究技艺上的繁文缛节——这或许是更高妙的技艺?《朗诵》是“以小见小”的代表:

我不是一个可以把诗篇朗诵得

使每一个人掉泪的人

但我能够用我的话

感动我周围的蓝色墙壁

我走上舞台的时候,听众是

黑色的鸟,翅膀就垫在

打开了的红皮笔记本和手帕上

这我每天早晨都看见了

谢谢大家

谢谢大家冬天仍然爱一个诗人

这首诗只有十行,语言平和,内容也不突兀,没有大话和套话,如同朋友在身边淡淡低语。但因为语音真诚,我们被打动了。我相信这首诗是直接从心里流出来的,无需经过柔肠百结的“情感酝酿”。因此,我们得到了阅读的快感和心理上的惊喜:一首好诗也可以写得如此自在!诗歌的最后两句“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冬天仍然爱一个诗人”,我相信所有诗人读了之后会心潮起伏,感慨万分。它触及了一个群体中每一个人的内心隐秘,并反证一个时代的辉煌与没落。我曾经在很多次讲座中引用并朗诵了这首诗,每一次都换来很多掌声,看来,只要真诚,一首诗的现场感和“煽情作用”,不会比一次优秀的演讲更少。

关于王寅的诗,梁晓明认为,有一个冷静的身影和一副沉稳的眼光在王寅作品的旁边,“旁观者”的描述和态度使得王寅的诗歌显得超然而迷人。而林贤治则认为,王寅把里尔克式的沉思、卡夫卡式的荒诞、萨克斯式的孤独,在一致的命运中结合起来,构建自己的主题和形式。生存的不安全感这类“世界性主题”在此前近百年的中国新诗中从未有过,所以是开拓性的。也许,林贤治读到了王寅的另一首短诗《闯入者》,这首意在言外的小诗,揭示了小人物生活中的“不安全感”,是王寅对于诗坛的一个贡献。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类似的诗意在“第三代诗人”中并不鲜见,周伦佑、孟浪、欧阳江河等诗人的作品都有所涉及,只不过王寅表达得较为含蓄,而周伦佑等人则相对激愤一些。

在对王寅的评价中,“打分”最高的应属《齐人物论》的作者庄周,他认为王寅是一个“大诗人”,王寅的作品“多是以倾诉式的戏剧独白,语言极富张力。漫不经心的家常语和凡人琐事,鲜活的感觉辅以高超的意象转换。隐逸表象下的自主人格,以及似有若无却更本真的象征旨归,显示了诗艺臻于无技巧的素朴境界……他的诗歌把现代汉语的表现力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庄周说中了王寅诗歌的特点,特别是关于王寅诗歌中“戏剧性独白”的发现,是很多批评家所没有注意到的。事实上,在某些时候,一本正经的王寅还会一脸狡黠,感兴趣的读者不妨读读他的《英国人》,包管你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