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岸(第9/15页)

“我妈知道你要来,还打了电话说非见你不可,让你去弘前一趟呢。”表姐笑着告诉我。姨母让这位表姐招了一位当医生的门婿来继承家业。

“哦,我原本就打算回东京前顺道去一趟弘前,一定会去医院找姨母的。”

“说是明天要去小泊见阿竹呢!”惠子本该忙着张罗自己的婚事,却不见她赶着回家,还优哉游哉地陪我们闲聊。

“要去找阿竹?”表姐敛起了笑意,“那可再好不过了!不晓得阿竹会有多高兴呢!”表姐好像很清楚我小时候有多么依赖阿竹。

“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面。”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当然,我根本没事先探听过,只凭着“小泊的越野竹”这唯一的线索就要去找人了。

“听说开往小泊的巴士,一天只有一趟。”惠子起身查看了贴在厨房里的巴士时刻表,“假如明天没搭上从这里发车的头班火车,后面就赶不上从中里发车的巴士。明天是个重要日子,可千万别赖床喽!”惠子只顾着叮咛我,却像是把自己要出嫁的日子给抛到了脑后。我按照建议拟了个行程:搭上八点钟从五所川原出发的第一班火车,沿着津轻铁路北上,途经金木町,九点钟到达津轻铁路终点的中里车站,然后换乘开往小泊的巴士大约两个小时,这样算来可在明天的中午到达小泊。天色晚了,惠子终于回家。她才刚走,医生(我们从以前就这样称呼那位当医生的门婿)就从医院下班回来。我们一起喝酒,聊着聊着就夜深了。

隔天一早我被表姐叫醒,匆匆忙忙吃过早饭就跑到车站,总算赶上了第一班火车。今天又是艳阳高照,晒得我脑袋昏沉,感觉像是宿醉未醒。因为摩登町的姨母家没有会骂人的大人在,所以昨天晚上喝多了,现下额头直冒虚汗。舒爽的晨光从车窗洒了进来,仿佛只我一个浑身肮脏腐败,感觉难受极了。每回一喝多,总会萌生这种自我厌恶的情绪,而且这经验大抵不下数千次,可我到现在还是没能断然戒酒。就因为我有这个贪杯的缺点,人们才那么瞧不起我。倘使人世间没有酒这种东西,保不准我早已成了圣人呢!我很当一回事地思索着如此可笑之事,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的津轻平原。

不久,火车经过金木町车站,来到一处叫作芦野公园的小车站,像个平交道 (30) 的岗哨似的。

这时,我想起了一件往昔的趣事:有一位金木町的町长去东京回来时,在上野车站购买到芦野公园的车票,结果站务员告诉他没这个车站,町长顿时大动肝火,朝站务员咆哮:“怎会连津轻铁路的芦野公园都不知道?!”逼得站务员查了三十分钟之久,总算让他弄到芦野公园站的车票。

我从车窗探出头来,打量那座小车站,只见一个身穿久留米白纹布传统上衣与相同布料灯笼裤的年轻姑娘,两手各提一只大包袱,嘴里衔着车票跑向了剪票闸,然后轻轻闭上眼睛,朝俊美的年轻剪票员把脸往前一凑。剪票员马上默契十足地拿着剪票钳,利索地剪了那枚咬在姑娘白齿间的红色车票,宛如一位老练的牙医拔门牙似的。姑娘和剪票员的脸上都没有丝毫笑意,仿佛这事是天经地义的。

姑娘一上了车,火车就“当”的一声开动了,好像司机就在等着这个小姑娘上车。这般悠哉的车站,肯定全日本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我觉得金木町的町长下回到上野车站时,大可以理直气壮地放声高喊:“给我一张到芦野公园的票!”

火车在落叶松林中奔驰,这一带是金木町的公园。前方出现了一片池塘,叫作芦湖。大哥早年好像捐赠过一艘游船给这里。火车很快就来到中里站了。这座小镇的人口数大约是四千。津轻平原也从这里开始愈来愈狭窄,再往北到内潟、相内、胁元等村落,这一带的水田面积很明显地不如其他地方,或许可以把这里称为津轻平原的北门。有一户姓金丸的亲戚在中里开了和服店,我小时候曾来玩过,那大概是四岁时候的事了。我只记得村尾有个瀑布,其他的就没什么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