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岸(第8/15页)
长到六七岁以后,那时发生的事情都记得很清楚了。一个叫作阿竹的女佣教我认字读书,我和她一起读了很多书。阿竹为了我的教育花费很大的苦心。我体弱多病,只能躺在床上看很多书。家里的书都看完了,阿竹就去村里教会的主日学为我一趟趟借回儿童书。我学会了默读的方法,不管读多久都不会觉得累。阿竹也教我道德伦理,时常带我去寺院,指着《地狱变相图》的挂轴 (27) 讲给我听:放火的人身上背着红火熊熊的柴筐、养小妾的人被双头青蛇缠绕身上……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痛苦万分。图上有血池,有针山,还有叫作无间地狱 (28) 的一处白烟蹿冒的无底深渊,到处挤满了苍白而干瘦的人嘴巴微张在哭喊。阿竹告诉我,撒谎的人会下地狱,还会像这样被恶鬼拔掉舌头。听到这里,我吓得哭了出来。
那座寺院的后面是一片地势略高的坟场,种了一排棣棠之类的树篱,树篱边竖着很多供养用的长木条 (29) 。有的长木条上面还装有和满月一般大的黑色铁轮圈。阿竹一面啷啷地转动轮圈,一面告诉我,如果过一会儿轮圈停下了不动,转轮圈的人就能到极乐世界;如果眼看着就要静止,又突然开始倒转的话,转轮圈的人就要掉到地狱去。阿竹转轮圈时,轮圈总会发出悦耳的响声转动一阵子,接下来必定悄悄地停下来;可是,换成我去转的时候,却偶然会发生倒转的情况。记得那是某个秋日,我独自去了寺院试试,可不管我转动哪个轮圈,它们简直像一齐说定了似的,一个个全都啷啷地倒转起来。我强抑着即将爆发的满腔怒火,赌气地连连转动了好几十次,直到暮色披笼,我才绝望地离开了那片墓地。(中略)不久,我上了故乡的小学,而我的回忆也在此时戛然变色。阿竹忽然消失了。她嫁到了某座渔村。或许是担心我会跑去她的夫家缠闹,她才突然不告而别。出嫁后来年的中元节,阿竹曾来我家做客,却变得非常生疏而客套。她问了我的学校成绩,我没有回答,忘了是谁在旁边帮我代答。阿竹并没有特别夸奖我,只说了一句:千万不可大意呀!
由于母亲体弱多病,我不曾喝过一滴母乳,出生没多久就由乳母抱去喂养,直到三岁,能够摇摇晃晃走路了,便改由女佣代替乳母带我。那个女佣就是阿竹。我晚上总由姨母抱着睡觉,其他时间都由阿竹陪我。从三岁到八岁,都是由阿竹教育我的。某一天的早晨,我忽然醒过来,唤了阿竹,阿竹却没来。我吃了一惊,凭着直觉感到情况有异,立时放声大哭。我哭得肝肠寸断,不停号叫着阿竹不见了!阿竹不见了!接下来的两三天,我一直抽抽噎噎的,不曾停歇。即便到了今天,我始终无法忘记当时的锥心之痛。然后,过了一年左右,我偶然遇到了阿竹,可阿竹却显得很疏远,为此我非常恨她。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阿竹了。
四五年前,我曾应邀上了一个名为《寄语故乡》的广播电台节目,当时我挑了那篇《回忆》中有关阿竹的段落朗读。因为一提到故乡,我便会想起阿竹。不晓得阿竹那时候是否听到我的朗读。直到今天,我依然没有接到她捎来的只字片语。这一趟津轻之旅,我从出发时就殷切盼望能够见上阿竹一面。我有个癖好,喜欢把最珍贵的留在最后,如此暗暗享受自我克制的快感。阿竹住在小泊港。所以,我把前往小泊港的行程,留到了这趟旅程的最后。不对,我原先的计划是,在去小泊港之前,我想先从五所川原直接到弘前,逛一逛弘前的市街以后,还要到大鳄温泉住上一晚,最后再去小泊。无奈的是,从东京带来的那一丁点儿盘缠快要见底,况且这几天下来,已经很疲惫了,实在没什么气力继续走访各地。我于是决定放弃大鳄温泉,而弘前市就安排在回东京前顺道去看看。今天到五所川原的姨母家借住一晚,明天就从五所川原直接前往小泊港。计划好了以后,我跟惠子一起去了摩登町的姨母家,可是姨母不在。说是姨母的孙子生病住进弘前的医院,姨母也去陪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