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岸(第7/15页)

七八岁时,我有一回走在五所川原的闹街上,一个没留神竟掉进了下水沟。里面水很深,淹到我的下巴这边,或许接近一米深。当时是晚上。忽然有个男人从上面朝我伸手,我赶忙抓住他的手。他把我拉上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我身上的衣服全脱了,害我羞得发窘。我掉下去的地方恰好是在一家旧衣店的前面,大人很快就让我穿上了那家店里的旧衣服。那是一件女孩子的浴衣,就连腰带也是绿色的棉布腰带 (25) ,实在太丢脸了。不一会儿,姨母大惊失色地跑来了。我是在姨母的百般呵护下带大的。由于我相貌不够男子气概,不时受到嘲笑,性格因此有些孤僻,但只有姨母称赞我是个美男子。每当有人批评我的长相,姨母就会勃然大怒。这些事,都已成了遥远的回忆。

我随着中先生的独生女惠子一起出了家门。

“我想看一看岩木川,离这里远吗?”

惠子说就在前面不远处。

“那,带我去吧。”

惠子领着我在街上走了约莫五分钟,一条大河就出现在我眼前了。小时候姨母曾带我来过这个河边许多次,印象中离大街来得远一些。可能是因为孩子步伐小,那时候总觉得好远。况且我老是窝在家里,很害怕出门,一到外头便要紧张得头晕目眩,所以愈发觉得遥远。河上有一座桥。这座桥倒是与记忆中的差不多,如今看来还是同样地长。

“我记得这叫乾桥,对吗?”

“对,没错。”

“乾……是哪个字来着?表示方位的那个‘乾’字吗?”

“我也不晓得,应该是吧。”惠子笑了。

“没把握吗?管他的,上桥过去看看吧!”

我伸出一只手,轻抚着栏杆缓缓地上了桥。景色很美。拿东京近郊的河流来比,和荒川泄洪道最是相像。河边绿草如茵,地气蒸腾,教人有些眼花。岩木川滋润着两岸的绿草,闪着粼粼波光流淌而去。

“到了夏天的傍晚,大家都来这里乘凉,横竖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五所川原的人们喜好出游,想必那景象格外热闹。

“那里就是刚盖好的招魂堂。”惠子伸手指着上游的方向告诉我,又笑着小声补了一句,“就是我爹扬扬得意的那间招魂堂。”

那座建筑看来相当气派。中先生是预备役军人的干部,为了这座招魂堂的改建,想必他又发挥了一贯的侠气,四处奔走。我们已经过了桥,便站在桥畔聊了一会儿。

“我听说苹果树已经疏伐 (26) 了。慢慢砍掉一部分苹果树,在多出来的空地上栽种马铃薯或其他什么作物。”

“每个地方的做法应该不一样吧?我们这里还没听说要砍树的。”

河堤的后面就是一片苹果园,粉白色的花朵开了满园。我每一回看到苹果花,就觉得好像闻到了美味的香气。

“谢谢你寄了好多苹果给我。听说,你要招女婿了?”

“是呀。”惠子老老实实地点了头,一点都没有羞涩的模样。

“什么时候?最近吗?”

“就是后天呀!”

“什么?”我吓了一跳。但惠子却像事不关己,一派轻松。

“回去吧。你忙着打点婚事吧?”

“不会呀,一点都不忙。”惠子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一个要迎婿入门继承家业的独生女,尽管芳龄才十九还是二十,毕竟胆识气度就是不一样。我不禁暗暗佩服。

“我明天要去一趟小沼,”我们回头,再度踏上了那座长桥,我提起了别的话题,“我打算去见见阿竹。”

“阿竹?就是小说中的那个阿竹吗?”

“嗯,对。”

“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开心。希望见得到面。”

这趟来到津轻,有个人我说什么都非见上一面不可。我一直把她当成是自己的母亲。尽管已经阔别了近三十年,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的容颜。甚或可以说,就是她,为我勾勒出了这一生的样貌。以下是我的作品《回忆》中的一段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