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田(第7/11页)
我也曾耳闻有人将之赞誉为“贵族式文体”,可那种肤浅的评论简直是无稽,那才叫作不折不扣的“爱之适足以害之”呢。依我之见,所谓的贵族应当是豁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比方法国革命的时候,暴民们闯入了国王的寝宫,当时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六 (31) 尽管是个昏君,面临险境却毫不在意地哈哈大笑,从一个暴民头上一把扯下了革命帽,往自己头上一戴,高呼一声“法兰西万岁”,结果就连那些杀红了眼的暴民也被他那浑然天成的率真气度所震慑,不由自主跟随国王大喊“法兰西万岁”,居然没动国王一根汗毛便顺服地退了出去。真正的贵族,就应该拥有这般纯真无邪、未加修饰的气质。那种抿嘴拢衣、故作高尚的人,往往只是贵族的仆役罢了。大家可别再把“贵族式文体”这种可悲的形容词,套用到那位作家的身上了。
当天在蟹田的观澜山上共享啤酒的那几位,好像都很崇拜那位五十岁的作家,直抓着我问那位作家的事。到后来,我终于忍不住打破了芭蕉俳圣的云游戒律,脱口说出前述的坏话,并且一开口就口沫横飞、眉飞色舞,最后还离题扯上“贵族式文体”。在座的人对我的观点丝毫没有共鸣。
“我们没有人提到‘贵族式文体’之类莫名其妙的话。”来自今别的M先生满脸困惑地喃喃自语,像是受不了醉汉的胡言乱语了。其他人同样交互使眼色,笑得十分尴尬。
“总之……”我的声音像在哀号,心里暗自反悔:唉,实在不该批评前辈作家。“绝对不能受男人的相貌所欺。路易十六可是个史上罕见的丑男子哩!”我愈讲愈离题了。
“可是,我喜欢那个人的作品。”M先生偏要明确表达自己的主张。
“在日本,那个人的作品算是还可以的吧?”青森医院的H先生彬彬有礼地劝解。
我的立场愈来愈不妙了。
“这个嘛,大概还不错吧……嗯,还算可以。话说,你们当着我的面,对我的作品却一个字也没提,太过分了吧?”我笑着说出了真心话。
大家都露出了微笑。我于是打蛇随棍上,侃侃畅论起来:
“我的作品呢,虽然没个章法,可我胸有大志。就因为这个大志太沉重,我这一路才走得这般磕磕绊绊的。在你们眼中,我虽是这副邋遢肮脏又蠢傻的模样,但我晓得什么是真正的高雅。即便端上松叶形干糕饼、在青瓷 (32) 壶里插上水仙花做摆饰,我一点也不觉得那称得上高雅,那叫作暴发户作风,太没礼貌了!真正的高雅,是在沉甸甸的墨黑大石上搁一朵白菊花,花朵的下方必得是一块肮脏的大石头才行,那才是真正的高雅。你们都还年轻,总以为把穿了铁丝挺立的康乃馨插到杯子里这种女学生的情怀,便是高雅的艺术。”
我这简直是一派胡言。
“勿揭他人之短以彰一己之长。嘲讽他人以彰显自身,卑劣至极莫若是。”芭蕉俳圣的云游戒律可说是严切的真理。我确实是卑劣至极。就因为我有这种卑劣的恶习,才会在东京文坛中被当成肮脏的蠢人,令人不快,避而远之。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我两手往腰后地上一抵,仰起头来说道,“我的作品太糟啦!不管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不过,你们至少可以用对那位作家喜爱的十分之一,来认同我的作品嘛。都怪你们完全不认同我的作品,害我变得口无遮拦起来。你们行行好嘛!哪怕是二十分之一也行,拜托啦!”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我也在众人的笑声中释怀了。蟹田分院的S事务长站起身来,用饱经世故者特有的仁慈语调劝慰道:“咱们换个地方吧,如何?”
他说已经在蟹田町最大的E旅馆为大家订妥午餐了。我使眼色问了T君:这样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