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田(第6/11页)

他如是慷慨陈词了一番,然而乔治·克列孟梭沉默不语,只用不敢置信的轻蔑眼神,再三打量这位画坛巨匠的面孔。面对射向自己的目光,德加根本无法招架。事后,德加深感羞愧,不曾向任何人提起这段难堪的经验。直到过了十五年后,他才偷偷告诉了自己寥寥无几的朋友中最投缘的保罗·瓦莱里 (26) 。这件事德加竟然深埋在心底长达十五年的岁月!看来,纵如桀骜不驯的画坛名匠,也招架不住职业政治家无心流露出的轻蔑眼神,那道目光直教人心如刀割,痛彻骨髓。我心中不禁对他寄予无尽的同情。艺术家谈论政治,必定会失言的,德加就是最好的见证。看来,区区一介穷文人的我,还是赞一赞观澜山的樱花、和津轻的朋友们聊一聊友谊,方能佑我无灾无难。

上山赏花的前一天,屋外西风呼呼地吹,吹得N君家的拉门晃个不停,我发表了自以为独特的高见:“蟹田真是个风城啊!”可今天的蟹田町仿佛在讪笑我前一晚的谬论,天气晴好,连一丝风都没有。他们说观澜山的樱花恰逢盛开,静静地、浅浅地绽放,用“烂漫”来形容并不贴切。花瓣薄得透明,纤弱婀娜,宛如经过白雪的涤洗后才款款绽开,甚至让人以为这是其他品种的樱花,娴静而婉约,诺瓦利斯 (27) 脑海里的蓝花 (28) ,或许便是这副模样。

我们一行人盘腿坐在樱花树下的草地上,揭开了野餐套盒,这些菜肴仍是出自N君夫人的慧心巧手,还让我们带了一大竹篓的螃蟹和虾蛄,此外,也没忘了啤酒。我开始尽可能用优雅的动作剥虾蛄、吮蟹腿,也夹了套盒里的佳肴享用。在套盒的菜肴当中,有一道是在长枪乌贼的身体里塞满乌贼卵,再蘸上酱油烤熟切成圈片,这道菜最是令我回味无穷。退伍军人的T君直嚷着“热啊,热啊”,说着便脱去上衣,裸了身体,开始做起军队体操。他把手巾绞成长条缠在额上,那张黝黑的面孔有点像缅甸的巴莫 (29) 长官。

那天聚在一起的几个人,尽管热情的程度稍有差异,但看起来好像都想问问我关于小说的心得。得等他们问了我,我才据实回答。我这是遵从芭蕉俳圣“有问必答”的云游戒律;可是,我却彻底违背了另一道更重要的戒律:“勿揭他人之短以彰一己之长。嘲讽他人以彰显自身,卑劣至极莫若是。”结果,我恰恰干了那种卑劣的事。虽说想必芭蕉俳圣也曾单刀直入地批评过其他门派,可他毕竟没做出像我这样没半点功夫还横眉竖眼谩骂其他作家的厚颜行径。我居然犯下了如此惹人嫌又厚颜无耻的行径!

当他们问到某位五十岁左右的日本作家 (30) 时,我竟一时脱口回答不怎么样。不晓得什么原因,那位作家从前的作品近年来颇受东京读书人的喜爱,可以说到了一种近乎敬畏的程度,还有人封他为文学之神,甚至让人隐约感觉到有股风潮在形成:读书人借由告诉别人喜欢那位作家的手段,当成自己品味高尚的佐证。我认为这叫“爱之适足以害之”,说不定那位作家很是困扰,唯有苦笑以对呢。实际上,我很早就拜见过那位作家恢宏的气度,却基于上文提过的津轻人愚昧心态,“只知此为鄙贱之人,此乃区区一时之运云云”,而不愿表现出赞赏,亦拒绝跟风随潮。直到近来,我重新拜读那位作家的多数作品,不禁由衷佩服他写得真好,可我并未特别感受到高尚的品味,反而推测这位作家的特点也就在于他的寡情。他所描绘的书中世界是心胸狭窄的小老百姓毫无意义的显摆作态,与其心情的起伏。其作品里的主角不时对自己的生存样貌做出“良心”的反省,可那样的情节尤其老套,直教人觉得与其这般口是心非地反省,还不如不做算了。作者尝试与青涩的“文学性”诀别,结果愈发突显其格局的逼仄狭窄。就连刻意营造的多处诙谐桥段,虽可看出他突破自我的企图,却因为里头掺着一抹神经兮兮的疑惧,以至于读者根本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