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田(第9/11页)
以上段落我绝对没有采取夸饰的描写技巧。这种犹如狂风怒涛席卷的待客之道,便是津轻人表达热忱的方式。所谓的鳕鱼干,是把大鳕鱼挂在大雪中冷冻干燥而成的,风味淡丽清雅,倘若芭蕉俳圣还在世,应该也会喜欢。S事务长家的廊檐下就吊着五六尾。席间,S事务长脚步颠簸地起身,扯下两三尾,再拿铁锤一阵乱捶,一个失手捶到了左拇指。然后,他又跌坐下来,爬过去给每个人续上苹果酒。到此,我终于明白了:S事务长绝不是想开个玩笑,也不是想幽个默,才说我有颗扁头,而是由衷尊敬头型扁平的人,真心觉得羡慕。这应看作是津轻人的鲁直与可爱。
还有,在他连连催促下终于送上桌的味噌蛋羹,我觉得需要为一般读者做个解释。在津轻,牛肉火锅和鸡肉火锅分别被唤作贝壳炖牛肉和贝壳炖鸡肉。我想,应该是“贝壳烧”的谐音 (33) 。这种烹煮法如今已不大常用了,但在我还小的时候,津轻这地方常拿体积较大的扇贝壳当容器盛肉烹煮。我想,从前的人或许深信这样可以从贝壳上逼出一些鲜美的汤汁来。总之,这可能是爱奴族的原住民所遗留下来的巧思。我们都是吃着这种贝壳炖菜长大的。
所谓贝壳炖味噌蛋羹,就是拿扇贝壳当炖锅,加入味噌和柴鱼花熬煮,最后打个鸡蛋就能上桌享用的菜肴,做法相当原始。事实上,这是给病人吃的餐食。若是生了病没有食欲时,就煮这种贝壳炖味噌蛋羹,浇在稀粥上给病人吃。可以肯定的是,这同样是津轻地区的特色菜之一。S事务长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才频频催促夫人做来请我吃。我向S夫人恳辞自己真的吃不下了,然后离开了S事务长家。
我想请读者留意一件事——当天S事务长那种接待的方式,才是津轻人热情的表现,而且是地道津轻人才会有的反应。其实,我也时常出现和S事务长完全相同的反应,所以在这里才能不加掩饰地说出来。每逢有朋友远道来访时,我总是高兴得心头怦怦跳,简直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只好在屋子里莫名地兜来转去,甚至还曾经一头撞上电灯,打破了灯罩。有时家里在吃饭,正好稀客来访,我筷子一扔,不顾嘴里还嚼着饭菜便跑去玄关迎接,反而让来客尴尬了。我实在没法让来客等候,自顾自地继续吃饭,那种花招我可使不出来。结果就像S事务长那样,原意是想竭诚款待,不惜把家里的所有好东西通通搬出来招待客人,岂料反倒让客人瞠目结舌,事后还得去向客人为自己的失礼致歉。这种掏心挖肺、倾其所有,甚至不惜奉上性命的热忱展现,看在关东人和关西人 (34) 的眼里,或许是种无礼且粗暴的行为,甚至会对其敬而远之。
在归途上,我觉得仿佛从S事务长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宿命,深深感到一种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或许津轻人表达热情的时候,得先兑上清水稀释以后再端出来,否则太过浓稠,外地人只怕无福消受。东京人特别喜欢故作高尚,送菜时也得一道一道慢慢上。尽管我端出的不是“无盐平菇” (35) ,可我也像武将木曾义仲 (36) 那样,由于过度热情,不知已受过多少次傲慢的东京风流人士的蔑视,只因为我急着嗔怪对方:“快扒饭呀!快扒饭呀!” (37)
后来我听说,S事务长在那天过后的一个星期,每每想起味噌蛋羹那件事便羞愧得猛喝闷酒。据说平常时候的他,其实比一般人更加腼腆而敏感。这也是津轻人的另一项特征。地道的津轻人平时绝不会是粗鲁的野蛮人,甚至比半吊子的都市人来得优雅与体贴多了。然而,这种情绪压抑却会在某种情况之下彻底溃堤,而且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演变成“这是无盐的平菇,快吃快吃”的好意催促,却招来那些无情的都市人皱眉不屑。当S事务长第二天把头垂得低低地喝酒时,一个朋友来找他,笑着问道:“怎么样?后来挨了夫人一顿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