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动物(第45/48页)

现在,他想,我已经见识过了。我知道特洛伊城墙般坚不可摧的文明世界之外有什么。托尼·海斯廷斯失魂落魄,但尽管如此,他还是知道坚持置身于文明世界的重要性。他感觉自己脑子里有颗炸弹,一个不小心就有爆炸的危险,需要按照复杂的程序操作才能拆除的炸弹。他是托尼·海斯廷斯,是个教授,是某个地方的居民,某个人的儿子,某个人的父亲。他反复地默诵着自己的名字,走在夜晚的街道上,组织着言语和思想。回到旅馆后,他小心地刮着胡子,准备迎接任何情感的来临。

他在旅馆里读着杂志,因为保持思维的活跃非常重要。他拒绝流泪,因为控制面部表情非常重要。他拒绝让梅尔顿过来开车送他回家,因为这非常重要。认识到事物的重要性非常重要,因为他知道,重要的事情就是重要的,没有什么比重要性更加重要的了。

早上,在他准备好车之前,他给鲍比·安德斯推荐的“弗雷泽与斯托瓦殡葬公司”打了电话。他说:“我是托尼·海斯廷斯,不知道警察是否已经向你们提起过我了?”

他们没有提起过他。接电话的男人声音如歌唱家般悦耳,友善而镇静。他说:“我想您不希望火化?”

“这点我还没有想过。”事实并非如此。托尼记得,一两年前劳拉说过:“我想咱们死后都会被火化。”海伦表示反对:“看在上帝的份上,别烧我。”所以,他对那个男人说:“我女儿很害怕火化。”

“我明白了。”男人说,“我们会打理好遗体,把它们送到辛辛那提,在那里举办葬礼。我们需要把它们送到谁那里去呢?”

托尼也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在哪里举办葬礼。他们平常都不去教堂,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别担心。”男人说道,“我们会搞定的。一步一步来,一切都会顺利的。”

挂上电话,托尼·海斯廷斯又给杰克·哈里曼打了电话,他是劳拉的律师,起草了她的遗嘱。她的遗嘱和他的差不多,都是把所有财产留给了别人。对于律师来说,这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一些衣服、鞋子、锅、餐刀、画作、画布和画架。他拒绝了哈里曼的同情,只是说:“我只想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我需要把房子封起来吗?”

旅行箱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潮的。他把衣服摊在房间里另外一张床上晾干。第二天早上,他早早起床吃了早餐,付了房费。不跟别人打个招呼就走有点奇怪,所以他给警察局打了电话,跟鲍比·安德斯道了别。

车状况良好,他的车技也还在。他开上州际公路,清楚地知道,此时车里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劳拉和海伦浸满水的旅行袋放在后备箱里,像两具尸体。把她们留在身后让他心里一阵剧痛,他抛弃了她们。但也不尽然。她们会跟他一起回家,只是他不知道她们是乘飞机还是坐车。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炎热的天气,天空灼目般的白,隔离带和山谷那头的田野衰败萎靡,显得虚无缥缈,苍白而模糊。他开得很快,但很小心。他告诉自己,我现在承受着异常的压力,因此我必须注意集中注意力,小心开车。所以,他开得很小心。

夜里看来邪恶无比的公路此时重归天真。烈日下,州际公路如同一道白练,频繁穿梭着货车和一直加速想要超车的小轿车。他没有刻意在道路另一侧寻找他们昨夜停车的地方,很快,那个地方就被他抛在身后。他看着其他车里的司机。那些车里满是家人、爱人、单身男人、销售员。他说,在州际公路上开车没有把我吓倒。在我身上发生的事非同寻常,一百万个人里也难得有一个人遇上。绝大多数司机都是普通人,如果在这里我被迫停车等待救援,我会很安全。我不怕被超车,因为我知道,他们只是比我开得快,就像我比别人开得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