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动物(第40/48页)
他的脑海中还是只盘旋着“不!不!”他想通过割断时间的方式来阻止时间的流逝。未来在这一刻终结。每一秒都孤立存在,时间兀自流逝,只有他存在于时间之外。除了“不”之外,他别无他念。有人说,很遗憾,我们不能动她们,警察来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能碰。他等待着,却不知道在等待什么,也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灌木丛中的情景,那里一直保持原样。鲍比安德斯和另一位警察在空地上来回走着,勘察着地面,在灌木丛里戳戳刺刺,走回车旁,又走开。他记不清自己后来是否也跟着他们一起走。
如同丝毫未经等待般,警车来了,在正午的树林里闪耀着警灯。警察跳了出来,踏过空地,测量着,拍着照。他们围住了灌木丛,用后背挡住了他的视线,声音嘈杂纷乱。他记得自己在想,她们是我的,我的劳拉,我的海伦。他看着他们笨拙地拿着灰色帆布忙东忙西,当他们终于不再遮挡他的视线的时候,灌木丛上的衣服已经不在了,她们也不在了。
他看到一个包好的茧,放在担架上,被抬出了零落的灌木丛。之后是另一个。他在想哪个茧里装着妻子,哪个里面又是女儿,她们并排躺着。他觉得自己能分辨出来,随后又发现自己其实认不出来。要想分辨出这两个人,就得问别人,但别人也可能搞错。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分清,那毕竟是他的劳拉和海伦。这个想法让他喉咙里哽着的东西松动了。他像个孩子一样,眼泪奔涌而出。
一个年轻的警察对他说:“来,我带你回去。”
“去哪儿?”
他寻找着鲍比·安德斯和司机这两个他认识的人。
“我带你回旅馆。”
“我在那儿能干吗?”
鲍比·安德斯在对着录音机读笔记本上的内容。他注意到托尼·海斯廷斯,说:“跟乔治走吧。下午我再去找你。”
托尼·海斯廷斯控制住情绪,问道:“我的车还能用吗?”
“明天吧。我想先检查一下。”
“能不能把箱子给我?”
“乔治会带给你。”随后鲍比·安德斯对乔治说:“告诉马克思,他要他的东西。”
那个叫乔治的警察开车带他回到汽车旅馆。驶出那片噩梦般树林的漫长路途在他心中划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他们很快上了乡村小道,开往警察局对面的那座汽车旅馆。事后想起来,托尼·海斯廷斯对乔治的记忆非常模糊,只觉得他像个穿着警服的高中橄榄球运动员。他们没有说话。托尼盯着窗外和刚才一模一样的树林,两个方向都各经过过两次。看着看着,他重新陷入朦胧的思绪中。事后,他还能想起当时脑海中浮现的画面:落叶的树干、坠落的枝叶、露出地面的巨石、警察电台里的声音,还有脑海中来回盘旋的“不”。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知道发生了最最糟糕的事情,一切都完了。即使他有所感觉,也察觉不到自己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只有疲惫和萎靡。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他想,应该没有必要再去缅因州了。他在想什么?当然没有必要了。他整个8月和剩余的暑假应该做什么?他应该拿车怎么办?那个警察送他回旅馆之后他该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的情感是否允许自己吃午饭,但他的确饿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情感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吃午饭,也不知道吃什么。他不知道下午要做什么,只有等着鲍比·安德斯来找他,那至少让他有事可做。之后,他又要考虑晚餐。晚餐之后,是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