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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天开始黑了,天空显现出葡萄般深沉的颜色,那使他快乐地感受到他离家有多么遥远。现在广场上全是人。十个人站在酒吧那儿,喝咖啡和葡萄酒,他们因一个共同的经验和不能确定的胜利而联系在一起,却被语言的隔阂而间离。埃米尔站在一个法国人和一个埃及人之间,他最多只能说一点儿蹩脚的意大利语,脸上挂着充满希望却也傻乎乎的笑容,这表明他友好而泰然自若。随着日光渐渐退去,广场越来越幽暗。他们站在咖啡馆裸露的灯光下。灯光如此合理而节约地配置在那儿,只给酒保足够的亮光干他们的活儿,并不特别奉承任何人。要不是他们穿得很少,他们完全可能被当作一群路过这儿的工人师傅、职员或者陪审员,在返回他们生活的中心、家人期盼着他们归来的地方之前,停下来喝上一杯。埃米尔不知道往下会发生什么,他用手势询问咖啡馆老板。咖啡馆老板的解释非常冗长,埃米尔花了好大劲才弄懂:他们,这十个优胜者将被拍卖给广场上的人群。“但我是一个美国人,”埃米尔说,“我们不信那个!”

“Niente, niente[51] 。”裁判客气地说,并对埃米尔解释,如果他不想被卖掉的话,他完全可以离开。在他自己的祖国,埃米尔完全可能愤懑地离开,但他不是在美国。一种好奇心,或者某种更加深沉的思想使他留在了那儿。他惊讶地想到不熟悉的环境、灯光和境遇有可能影响到了他的情绪。为了给自己壮胆,他竭力回想起家乡帕塞尼亚的街道,但那些街道现在在遥远的远方了。难道他性格的一部分是由房间、街道、椅子和桌子构成的吗?他的道德受风景和食物影响吗?他没有能够将他的品性、他的是非观带到那不勒斯海湾的彼岸吗?

广场上,一支乐队开始演奏,在咖啡馆后面发射了一些烟火礼花。主持人打开一扇门,喊叫一个名叫伊凡的人的名字。伊凡跟同伴微微一笑,走到露天平台上。平台上摆放着一块大木块,他站了上去。他似乎非常优雅地默默同意了事情向这个方向发展。埃米尔走上露天平台,站在一棵金合欢树树荫底下。拍卖在一片嬉笑声中开始,仿佛是在开一场玩笑似的,但随着拍卖价不断抬升,他意识到年轻人的皮肤原来是一件可以买卖的东西。喊价很快飙升到十五万里拉,然后缓慢攀缘,在人群中传来一阵淫荡的骚动。伊凡装得若无其事,但他的心在激烈跳动,那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埃米尔在心中纳闷:这是罪过吗?如果是的话,那为什么它似乎如此深沉地表现在那里每一个人的脸上呢?在这里是快乐的肉欲买卖,罪恶感被忘怀得荡然无存了。在这里只有性欲的陷阱和美好的天空,宫殿,楼梯,雷声和闪电,伟大的国王和淹死的水手。从参拍者的嗓音判断,他们似乎从来就没有需要过任何别的东西。拍卖在二十五万里拉落槌,伊凡走下木块,进入黑影中。在那里有一个人—埃米尔看不清是谁—一直守着一辆车等在那儿。他听见发动机启动,看见汽车驶离时车前灯将倾颓的城墙照得通明。

下一个被拍卖的是一个名叫阿哈伯的埃及人,但不知怎的有点不对劲。他笑的样子显示他对这一行太了解了,他似乎太愿意将自己出卖了,一切都按人们期望他做的做,因此,在几分钟之内他就以五万里拉草草落槌。下一个名叫帕罗的人又重新唤起了性感的气氛,跟伊凡的情况一样,竞拍者嘶哑的叫价缓慢抬升。一个叫皮埃尔的人爬上木块,竞拍一时停了下来。

有些不对劲。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健美的光彩。他喝了太多的酒,要不就是他太疲惫了,他站在大木块上像一根木棍。他的遮羞布被扯开了,露出了阴毛,他站着的形象隐隐约约具有一种古典的美—臀部倾斜,手臂弯放在大腿上—经典而古老,仿佛他曾不断地出现在人类的噩梦之中。在这里是一张没有脸容、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记忆的爱情的脸,在这里是一个没有一丁点儿人格的令人恼怒的堕落的人。这使人想起爱情中的愚蠢、报复和淫荡。他似乎在这一群腐化堕落的人群中激起了对体面的执着的爱。他们要先看一眼价格单,然后再看他。他的容貌狡猾而险恶,他比别人更加露骨地淫荡,但似乎并没有人在乎这一点。这广场上的气氛有那么一点儿微妙的变化。一万。一万两千。拍卖停了下来。对于埃米尔来说,这是他所见过的最糟糕的事了。伊凡把自己卖给了天知道什么人,那张在黑暗中的脸。然而,愿意为最不神圣的报酬做神圣而神秘的礼仪的皮埃尔却没有人要。他愿意去犯罪,到头来却只好回宿舍过一个悄无声息的夜晚,躺着数绵羊好让自己入睡,这似乎更加丢脸、更加罪孽。什么地方出错了,诺言,无论多么淫秽,失信了,埃米尔大汗淋漓地为他的同伴感到羞耻,因为想淫乱却又没人需要他似乎是最不体面的事了。最终皮埃尔以两万里拉成交。主持人转身问埃米尔,他是否愿意重新考虑他的决定。他陶醉在一种傲慢之中,决意展示一下发生在皮埃尔身上的事绝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他向前一步,跨上大木块,勇敢地望向广场上的灯光,仿佛他这样做便能直面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