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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来的是厨师,一个小矮个儿,穿着褐色的西装。他跟窗户后面的朋友打招呼,跟埃米尔做了自我介绍。他的皮肤呈灰黄色,鼻子歪斜,丑得不成样子。你一见他,第一眼就会注意到他这鼻子和猴子般的眼神。他那歪斜的鼻子占据了他脸部的绝大部分,那鼻孔是如此肆无忌惮地张大开来,使得他眼睛里狡黠的神色看上去就像类人猿。那眼睛时不时地调皮捣蛋,时不时地陷于沉思,就像我们在星期日下午在动物园看到的那样。“你就像去年跟我们一起在船上的一个家伙,”他说,“他的名字叫帕夫。他在某个大学得了一份奖学金,最终离开了大海。你就像他。”
埃米尔很高兴自己和一个拿到大学奖学金的人很相像。那陌生人的说法似乎对他产生了影响。其他船员开始零零落落地走了进来,他们一个个都对他说他多么像帕夫。大副是一个年轻人,像棒球手那样将帽子倒扣在脑袋上。他似乎非常快乐,咄咄逼人,但绝不盛气凌人。二副是一位老人,蓄着薄薄的唇髭,穿着一套破旧的制服,从他的钱包里拿出一张他女儿的照片给埃米尔看。照片上一个穿芭蕾舞服的姑娘在住房的屋顶上摆着姿势。然后,舱房侍者来到埃米尔和厨师身边。他是一个年轻人,一副无法辨认的在内布拉斯加州草棚里长大的温和仪态,一种在绝对的失望中孕育的优雅。一共有三十五名船员。最后到的是一个深色皮肤的男子,手中拿着一根杠铃。
出租车送他们到城外去。埃米尔坐在前面司机和厨师的旁边,饱览着托莱多的景色。那儿有灯光、建筑,远处有一条河流,那儿附近一定有一片沙滩,因为在对面的车道里许多人穿着游泳衣。埃米尔感觉十分不适,因为他还没有真正地体验一下托莱多的生活。他将他生活中最美好的东西留在帕塞尼亚了。他们越过火车铁轨,驶进了一个由气相裂化工厂照明的幽暗社区。街角时不时地出现一家酒馆。他们在一座大门前停了下来,那儿有一个穿着制服的人一见厨师,便让他们进去了。他们起先看到了一片荒野,拐了个弯来到一条路上,一大圈灯光照耀着。他们听见引擎的轰鸣,珍妮特·伦克尔号正在黑夜中装货。这黑夜与仅仅两三小时之前在伊利湖湖岸落下的太阳仿佛迥然是两回事,塔吊、绞车、矿石装载机、叉车、船上的辅助发动机、底卸式车和汽笛声的嘈杂声,就像描述爱情的痛苦音乐一样,在空中回响。
乘客在半夜上船。首先上船的是一个老头子跟他的妻子或者女儿。他直接就爬上长长的跳板上了船,而和他一起的女人却有些害怕。最终她被建议脱下高跟鞋,前后各安排一个舱面水手保驾,这样才平安地走过了跳板。下一个是一位男子和他的妻子以及三个孩子。有一个孩子在哭号着。最后来的是一位年轻人,手中拿着一把吉他。在四点钟的时候,埃米尔值班,和其他值夜的水手一起用软管输水冲洗甲板。他穿着帕夫的防水服。船长预订五点钟来一艘拖船,但拖船迟迟没来,他就叫两个水手坐在船两边的吊椅上,用绳索和绞车把船拽入航道。在黎明时分,他们大发脾气,埃米尔对着晨星祈祷一路平安。
早晨值班的人用软管输水冲洗甲板,用肥皂和水洗涤船体上部建筑和甲板室。下午值班的人刮漆。这活儿不难,和伙计们在一块儿也挺快乐的,只不过伙食糟透了。这是埃米尔吃过的最糟糕的伙食了。早餐吃蛋粉,正餐吃油腻的肉和土豆,每晚吃奶酪和冷切肉片。埃米尔总是感觉饿,他的饥饿程度造成了他与周围世界之间深深的误解。每天晚上他所面对的那盘奶酪和冷切肉片就像圣餐一样,似乎代表愚蠢和冷漠。他的需要、他的希冀以及他的生活都被误解了,而奶酪和冷切肉片把这种误解加深了。一天晚上,他愤懑地离开餐厅,走回到船尾。西蒙来到他的身边,西蒙就是那个提拎杠铃的人。“这伦克尔号上,”西蒙说,“糟糕伙食是世界闻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