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孙甘露对话(第7/18页)
孙:好多艺术门类在今天还活着,是因为是等而下之的啊?
王:但是你不能指望这个呀,拍戏是很重要,也别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这个戏一开始也想过葛优,但后来就觉得,与其那样不如做到极致。何必呢?而且小电影就不适应明星,它和商业电影要求不一样。越陌生越好。大家看时也不会被他的特定形象带出戏。像葛优,被固定了。让他长头发,我看着都别扭。最好找大家不熟的,小成本玩的就是新鲜。
再比如说,你可以找一家赞助,赞助你机器,赞助你胶片,赞助你洗印,这都可以。甚至,你把音乐版权预先卖了,音乐公司赞助你声音。那剩下就是服装、道具、人、景儿的钱。你这儿没这预算,压根。只能穿各自衣服,从自己家搬桌椅板凳茶杯茶。景儿不能搭,最多只能搭一堂主场景。演员不能多,都找实景拍。实景也只能在屋里不能上街。上街就要给警察钱。
组织群众场面要给群众演员钱,哩哩啦啦二三百人,一个人三十元——从前啊!现在不知道。你还得管饭,少一顿不行!你管不起,拢共就一百来万,那你群众场面也不能要。
这样一路盘算下来,还不如就一场景,还不如就俩人。而且当时也有《爱在日落前》和《爱在日出前》那两个片子,人家两人聊得挺好呀,而且,其实,平常大家经常聊。是吧?其实就看你聊得有意思没意思。
它当然就不是一般电影。你再会聊,聊得特别有意思。也不是所有人都对这个话题有兴趣。热闹嘛,大家都能站着看会儿,打架,都能站着看会。聊天,那就得跟朋友一起聊。所以,小成本电影注定是针对特定观众的,不是给大众看的。
这个成本降到一百万,老实讲可以不上电影院。因为电影频道给你吃进去了。它可以拿一百万买你,你就不用多想了,不用想我他妈到哪儿找两千万来发行这一百万。
而且你要一面对大众,就有一严重后果。因为那种所谓的商业包装,是他妈的不分对象,不分好歹的狂轰滥炸,可能把很多完全不适合看这电影的人都给轰进去了。人花八十元——正经一顿饭钱——进来,看了半天两人聊天,那他看电视剧,看访谈节目好了。像《东方》这种访谈节目做得好的,他看着行,他也没什么不乐意,闲着也是闲着,我看你聊会天,不好我就换台,他有选择性。但电影院是个强迫集中行为,而且我是被你蒙进来的,出来肯定不爽。而且这账怎么算呢?我花一百万拍了部电影,花两千万发行。回来钱先分发行的,最后才轮到我这儿,到最后我没准一百万也收不回来。实际上,怎么算都是不合适的。
孙:这些事儿听着多像相声,侯宝林拿去直接用都不带编的。
王:《梦想》这个戏,最后硬着头皮上院线的原因是拉来商务了。商务赞助要求你必须电影院放映多少场,它有这个要求。那当时就是见钱眼开了。你要不见钱眼开,你就说您这要求,对不起,我做不到,谢了。还是见钱眼开了,把自己搁在难受的位置了。
孙:俩人说话确实是件怪诞的事儿,就像咱俩现在这么着……
王:当然,在写这个剧本的过程中,我也有一种无力感。经常问自己有必要非弄这东西吗?(笑)但是又觉得你作为演员也好,导演也好,你不能一年一年不拍戏呀。你总得拍,好赖你也得拍,当热身了你也得拍,手不能生了。
说是不为别人,就这些对话一聊到底,还是感觉有压力,来自大众的压力。说实在的,你就说两亿四的票房,八十块钱一张票,三百万观众,到哪儿你也不算全体观众呀,怎么都不算。甭拿观众说事,谁不是观众啊?现在没有谁在为大多数人在拍戏,也不可能,永远——只能是少数人为少数人。所以也别一听不为您拍戏就炸,觉得您花几十块钱就是上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