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孙甘露对话(第5/18页)

这个,也就是说,古代这点事,惹不出多大事。你说这武则天,老外也未必人人知道。但她不是一女皇帝吗?人人都对女人有权力有兴趣,他觉得这挺稀罕的:早听说你们那儿妇女解放搞得好。你跟他大概一讲,他就能假装明白。但他一定会先去国际市场打听打听,相当于预售。你看,估计在欧洲,法语地区,德语地区,英语地区,北美,日本,韩国,这些都是能拿大价钱买中国电影,都有掏过百十万美元买中国电影的记录。他们是主要市场,主要被忽悠对象。

但是,就说这些从《卧虎藏龙》到《英雄》到《十面埋伏》到《无极》跟了一路的老外,已经跟恶心了。人家是爱看杂耍,但不等于天天要看这个,不看不答应——人怎么那么缺心眼呀?就跟第五代那种他妈的历史宏大叙事似的,人家现在也看恶心了。虽然三大电影节主席都沾新左什么五六的,对中国有特殊感情。像意大利的马尔科,六几年就来中国当留学生,中文说得很好。这帮当年都是欧洲愤青。中国当年是激进主义的代表。他们年轻时对中国的兴趣保持到了今天,估计现在也是觉得没劲了。我就听《外婆桥》那法国制片人让·路易说:中国现在越来越平庸了。他上中学时每天少吃一顿饭捐给英勇但是在挨饿的中国人民。

孙:宏大叙事、新左派、政治正确,我忽然想岔了,想起我正写的一小说中人物,我借他的口,挪用歌德的话:生命是灰色的,而理论之树常青。

王:说实在的,国外卖电影非常简单,就问你谁演的,我必须知道。但华语地区他们知道谁呀?他们不就知道一两个人吗?别人还有谁他们都不知道。你跟人说,我这里有武打,吊威亚,听说你们好这个。人说谁说我们好这个?你有一个行,你他妈全是这个,你成火车往这儿拉,就跟卖鞋似的,不能夸你们,一夸你们,我们这儿就臭了街了。所以现在市场反应都是一听武打古装就要吐。

都说挣着钱了,谁挣了钱了?《甲方乙方》投四五百,北京收一千二,全国三百,总共一千五,本利和,税前还是税后满挣二十万。《不见不散》投一千,收两千七,本利和。《天下无贼》投三千多四千,票房一亿二,谁挣着钱了?反正我知道投资方之一“太合”没挣着钱,一年之后投的一千还没收全呢。票房成功,都是聊出来的。

只能拍小成本电影。小成本电影,比较可怕的是中间那种,五百万到一千万那种。低于两百万的小成本电影靠国外电影节和艺术院线、博物馆、大学、基金会、私人拷贝就能把本钱拿回来,还能小赚。所以你看拍地下电影的日子都过得挺好,光听说有投电影赔了跑路的,没听说拍电影的有活不下去改行的。

你知道前两年那个刘庆邦小说改的电影《盲井》,得了一堆小奖。当年是卖得很好的,但是发行电影的所有的发行商都亏钱了,放到电影院里没人看。上座好才是真好,还有下回。比如说《小武》当年发得好,上座也好,那些欧洲左翼中产,忽然发现了中国另一面,一个非常真实到今天还像是战后的小城镇,而且人物也是以他们熟悉的那种意大利街头罪犯的态度在对待生活,既自暴自弃又光明正大,甚至比一般人还要正直,硬着头皮维持着自己的荣誉感,其实那荣誉感在他家人面前都不存在。我这是瞎说,但我确实觉得《小武》像意大利电影。他们看得懂,也会喜欢。那个电影大概是贾樟柯电影中最无心机的。接着《站台》野心就太大了,痕迹也出来了。我觉得贾樟柯同志成熟得太快了,他的访谈已经超过了他的电影。他越坚定自己要什么,越像一个80年代的校园精英,无比正确但属于强行跟人民站在一头的。当然我认为他的《世界》是一次不成功的商业片试探,意图太明显了。关系太对应了,再也没有比世界公园更笨拙的隐喻了。他显然不是个万能导演。也不必去寻求广大观众的认同。商业片就是类型片,做元素嫁接是没有意义的,一次成功也不能解决今后所有的问题。就像第五代导演一样,第六代至今也没一个有机会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类型片导演,他们注定只能是摆脱不了个性的作者导演。要广为大众传说,只能关心现实中的穷人了,这大概是每个小知识分子走投无路最方便的去处,但那最好不要去拍电影,不要把人家当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