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9/72页)
公象和母象无谓地试图接近。高跷原地踏步。天空被那些在躯体的重压下快要折断的细腿之箭划出条痕。公象在右,母象在左。墓碑摇摇晃晃,摇晃的毯子上画了眼睛,在深渊边上,深渊中响起了地狱般的警报。
加什帕尔被颤抖的窗户的声响惊醒。他不在露的卧室里,是在另一家旅馆,另一个房间,警报真的唤醒了他。
消防队员为月亮之城而出车。对面的消防队车库中,警笛鸣叫,白天的消防龙头已经打开。他等在他的床上,目瞪口呆。时钟莫名其妙地指向八点。他抓起电话,慢慢地,慢慢地拨着无所不知的戈拉的电话号。戈拉接了电话,加什帕尔又改了主意,挂了电话。
游荡者之城,摩天大楼抓挠着达利的天空。下面,瞬间的麇集。从窗口,他打量着妖魔。垃圾强盗十分守时,如同往常,右手拉了一个很大的铅皮行李箱。军裤,黄颜色高帮皮鞋,紧身T恤衫突显出一个摔跤手的胸脯。在黏土脑袋上,命运挖掘出一些巨大的红色眼眶。光溜溜的脸,胶泥的。一些金色乱毛从他的鼻子上挂下来,粘上了鼻涕。开裂的嘴唇,歪斜的鬼脸,嘴里缺了牙,两颗黄色獠牙,海象一样,石头般的脖子,又宽又大的高鼻子。粗壮的胳膊,跟他的躯体一样,一种杀人凶手的狠劲。
他就这样待在街角,拖着陨石的行李箱。每走一步,他都费力地弯一下腰。
第一个垃圾桶。他掏了掏,从垃圾堆里掏出一个口袋,打开,拿出里面的盒子,扔掉,又掏出另一个口袋,打开行李箱,俯身,翻着口袋。他穿过马路,到对面的人行道上去看另一个垃圾桶。手里有了另一个口袋。他掏出里面的面包,扔掉口袋,把面包塞进衣兜里,等着路口的绿灯亮起,走向另一侧的柱子,停下,又俯身瞧垃圾桶,打开行李箱,关上行李箱。他坐到小广场的一把长椅上。身边,行李箱,满是铅、汞或尸体。他嘬着从最后那个垃圾桶里捡来的一个塑料啤酒瓶的最后一滴内容,把他那猛犸的獠牙插进面包。
后仰起脑袋,目光向着远方。鼻子闻着危险,鼻孔的天线,满是明胶,微微搏动。开裂的嘴,史前动物的獠牙。行人停下,然后又离开,行色匆匆。
加什帕尔可以开始他的一天了。虚无的搬运夫又一次肯定了现实。他离开旅馆,图书馆并不远。围猎图书,大海里捞针,记忆的迷雾中的诱饵,以前熟悉的一段语录,消失在了另一种语言的丛林中。你在自己的语言中记住它,你以为还能认出它来,但实际上,在你移民的那种语言中已经认不出它来了。
陈旧的副歌还在脑子里转悠。零碎的片断,重组起来。威胁信!语录!另一部词典的密码。往昔的节奏拒绝了新时代中借用的语言。另一个时代,不可复返。Next time I kill you[14],这声音回响在青春狂喜的戈摩尔。往昔的笔法、音质、嗜眠并不迁移到游荡的替代中。锁闭的记忆,永不盛开的冰镜之花。
不,他不记得语录了。新词语启迪不起旧词语,昨天的语音不能成为今天语音的同谋。把它们分隔开的夜晚没有一颗星星。
他落入了围猎词语的圈套中。迷宫?看不见的罪行?一个新的密码,无法钻入。
乞丐,其实也不真是乞丐,在行星之上翻腾着他沉重的空行李箱,他就在那里,两步远的地方,俯身翻着垃圾桶。下一个垃圾桶,再下一个,直到他自己跳进最后一个里。
小旅馆对面的广场。受了侮辱的加什帕尔一屁股倒在长椅上。目光朝向陌生的天。他没有勇气端详他的邻人,他只看到了军鞋。边上,洞穴的守卫。短小、坚硬的手,钢铁的腿,妖魔的脑袋,无底的眼眶。细丝从鼻子上流下,黏糊糊的头发。对称的獠牙,黄色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