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女人的爱情(第29/31页)

奎因夫人在这屋里说过的所有话中,伊内德现在想起的是“扯谎”。扯谎。我打赌全是扯谎。

有人能编出这样细致、这样可怕的谎言吗?答案是肯定的。病人的思想中、垂死之人的脑袋里,可以充满各种无稽之谈,足以组织成令人信服的说法。就连伊内德自己,睡在这房里的时候,思想中也充斥过令人厌恶至极的念头和各种污秽之事。那种性质的谎言可以在一个人的思想角落里等待,像黑暗中悬挂的蝙蝠,一旦夜幕降临便伺机而动。你永远不能断言无人能编出这种谎言。看看梦境吧,它们何等逼真啊,层层叠叠的,以至于你能够记下并加以描述的仅是其冰山一角。

伊内德四岁还是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告诉妈妈,她去了父亲的办公室,看到他坐在办公桌后头,腿上坐了个女人。无论那时还是现在,她能记得的只有那女人戴了一顶装饰了无数花朵、带面纱的帽子(即使当时,这类帽子也早已过时),外套或是裙子的扣子解开,一只乳房露出来,乳头塞在伊内德爸爸嘴里。她对妈妈保证,她确确实实看到了这个。她说:“她前面那两个东西里有一个塞在爹地嘴里呢。”她不知道乳房怎么说,不过知道它们应当是一对。

妈妈说:“得了,伊内德。瞧你在说些什么呀?前面那东西是什么?”

“像冰激凌蛋筒一样。”伊内德形容道。

她确实就是这么理解的。现在仍这么觉得。饼干颜色的蛋筒塞着一大团香草冰激凌,倒扣在女人胸脯上,没有冰激凌的一头反倒塞在爸爸嘴里。

妈妈于是做了一件非常令人出乎意料的事。她解开裙子,掏出一个肤色灰暗、摊满手掌的东西。“像这样的?”她问。

伊内德说不是。“是像冰激凌蛋筒那样。”她说。

“那你肯定是在做梦咯,”妈妈回答,“有时候人会做一些非常蠢的梦。别告诉爹地这事。这可太蠢了。”

伊内德并没有立即信了妈妈的话,过了一年左右,她意识到这种解释想必是正确的,冰激凌蛋筒不可能那样倒扣在女士的胸脯上,也不可能有那么大。等她再长大一点,她明白那顶帽子肯定来自她看到的某幅图画。

扯谎。

她还没问他,她还没开口。能促使她张口的东西尚未出现。目前一切还是原样。魏伦斯先生依旧是自己开车栽进了板儿角池塘,有可能是故意的,也有可能是意外。所有人依旧这么相信,如果仅仅涉及鲁佩特,伊内德也同样这么相信。而只要还是如此,这间房间,这幢屋子,以及她的生命,就都拥有了一种不同的可能性,迥异于她过去这几天魂牵梦萦(或者为之骄傲—看你怎么理解了)的可能性。这种新的可能性正离她越来越近,她只需要保持沉默,顺其自然。通过她的沉默,通过她无言的合作,将会绽放出何等的好处啊。为其他人,也为她自己。

这是个众所周知的道理。一件简单的事,却让她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想明白。靠了它,世界才生生不息。

她抽泣起来。并非出于悲哀,而是因为一种猛烈的、突如其来的宽慰。她看着鲁佩特的脸,发现他双眼布满血丝,眼睛周围的皮肤发皱,干巴巴的,仿佛也才哭过。

他说:“她这辈子命苦啊。”

伊内德道声歉,走开去取自己的手帕,它塞在她搁在桌上的小包里。现在,她想到自己居然为了奔赴这种如此矫情的命运而精心打扮,不由羞愧交加。

“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她解释道,“穿着这样的鞋子,我没法走到河边啊。”

鲁佩特关上前厅的门。

“要是你想的话,我们还是可以去的,”他提议,“这里应该会有双你能穿的胶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