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青春(第9/17页)

我把裤子穿上,温暖的天气里没有必要穿其他衣裳;我把鞋子提在手里,赤着脚从屋里偷溜出来,爬过花园的篱笆,缓慢地穿过沉睡了的城市,沿着河流走去。河水沉闷地潺潺作响,反映着那稀薄的、颤动的月光。

一个人在夜间旷野当中,在万籁无声的穹苍底下,在流水潺潺的河岸上,那情景常常充满着神秘,撩人遐思。此时似乎很接近原始时代,同野兽植物很亲近,模糊地回忆着远古的生活:当时还没有房屋和城市,那些无家可归的人类,把森林、河流、山岳、狼、鹰等,都当作是自己的同类,当作朋友来爱或仇敌来恨。并且晚间又把社会生活的感觉压抑下去,当没有灯光燃着、没有人声听着时,还在清醒的人就要感觉到孤独,感觉到自己离群索居,只靠自己帮助自己,这种最可怕的人类感觉,就是自己不可避免的要孤独存在着,孤独生活着,孤独地去体验、去忍受痛苦、恐怖和死亡——在每一种思想当中都会有这种感觉,它对于健康的人和青年人会引发一种暗示和一种警惕,对于老弱的人则引起一种恐惧。

这种感情我也感觉到一点儿,至少我的忧闷已平息了,转变为冷静的冥想。当我想起美丽的令人遐想的海莲娜,她似乎永远不会用同样的感情来想念我,这真使我悲痛;而我也知道,我不会沉迷于单恋的苦痛里面的;我有一种模糊的预感,认为神秘的生活比一个青年人在假期中的烦闷,蕴藏着更多的危机和更残酷的命运。

可是我的血液仍然激荡着,仿佛觉得在微温的风里,有个姑娘以纤巧的手和棕色的头发摸触着我。因此,这深夜的散步既不令我疲倦,我也无睡意。我走过草场,走到河边,脱下衣服,跳进清凉的水里去;急速的河水立刻逼我挣扎着,我用力地抗拒着。我逆着水流游了一刻钟,躁热和愁闷随着清凉的流水从我身上消散了。当我感到凉快时,也觉得疲倦了。我不管身上潮湿便穿上衣服,我想我可以回家睡个好觉了!

过了几天的激动生活之后,我渐渐觉得家乡的生活平淡无奇。我过去在外奔波漂泊,从这城走到那一城,混在各色各样的人们当中生活,在工作和梦想之间,学习和夜饮之间,有时是面包和牛奶的生活,有时是书籍和雪茄的生活,一月跟着一月过去了。在这里,则是和10年前或20年前一样,这里的日子在一种无声无息、单调的节拍当中度过。已经变成了外地人的我,习惯于一种不规则的复杂生活,现在又适应于这里的生活了。好像我原来就没有离开一样,对于几年来我完全忘记了的人们和事物,我都发生兴趣,而且我也不惋惜我从异乡得来的东西有什么损失!

日子仿佛夏天的浮云轻快无踪地飞逝了去。每一天每一时都像绚烂的图画,使人迷醉地闪耀着,不久便剩下梦幻般的余味。我到花园浇花,跟绿蒂一起唱歌,跟佛理慈一起玩爆竹,同母亲谈着异乡的城市,同父亲谈些世界上新发生的事情;我读歌德和雅可逊的著作,事情一件件地过去,毫不冲突的,可是没有一件是重要的。

那时我觉得比较重要的,就是海莲娜和我对她的恋慕。可是这事情和其他的事情一样,在几点钟前能使我激动,再过几点钟也许就消沉下去了。唯一不变的,只是我的愉快的生活感,像一个游泳家的感觉一样,在那平滑的水中悠闲而无目的地,既不疲劳又不焦虑地游着。森林里的喜鹊叫着,覆盆子已经成熟了,花园里开着玫瑰花和火红的金莲花,我混在其中,觉得这个世界是光辉美好的。我很惊异,什么时候我才会真正像个大人呢?年老时会变成如何呢?

一天下午,有一只大木筏由城里漂来,我跳上去,躺在一堆木板上,向下游漂浮,在几个钟头当中经过许多田园和村落,并经过几座桥洞。微风在我头上吹拂,燥热的云层中传出轻雷声,清凉的水在下面浮着雪白的泪花。于是我想象着克尔慈在我身边,我把她诱走了,我们坐着,手挽着手,谈着世上的繁华乐事,由这里一直到荷兰那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