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 《白鹿原》创作手记(第10/18页)
在那种奇异的心里惊悚发生的时候,我第一次把眼光投向白鹿原,预感到这原上有不尽的蕴藏值得去追寻。我在这个原上追寻了两年多,在那些糟得经不住翻揭的县志上,看到“竹书纪年”里的白鹿原人的生活形态,风调雨顺的丰年里的锣鼓,以旱灾为主的多种灾害里饿殍遗野的惨景;某朝某年发生的乡民驱赶贪官的壮举令人读来惊心动魄,万民自觉跪伏官道为一位清官送行的呼喊和眼泪感天动地。我踏访过创造中国第一部教化民众的《乡约》的吕大临的归终之地,也是牛兆濂(朱先生生活原型)坐馆兴学的书院。我也寻找过在白鹿原上建立第一个共产党支部的那家粮店的遗址。还有我从老人口中掏出的包括我的祖宗的故事,不乏令我窃喜不尽的生活细节。自信这样的生活细节不仅在我读过的中国小说里没有见过,也不逊色顿河草原(我读的第一本翻译小说《静静的顿河》)和马孔多镇上(我刚读过不久的《百年孤独》)那些令我新鲜而又惊诧的异域异族底层社会的生活细节(仅就生活细节而言)。更有一些意料不及撞面而来的人生喜剧和悲剧,让我一次又一次发生情感冲撞和心灵震撼,对生活本身的丰富性愈加信赖也愈觉神秘,单凭想象力无论如何是难以取代真实生活的底色的……两年多的时间里,追寻到的白鹿原上的种种人和种种事,以及因这些人和事而诱发出来的虚构的人物和情节,使我一次又一次反复感知到起码适宜我的创作的某种规律,即真实生活里的某个情节乃至一个细节,当即会诱发想象力,并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窃喜,又把记忆里的某些生活细节激活了。由生活诱发的想象里的虚构,在我揭开 《蓝田县志》里的《贞妇烈女卷》时就开始了,之后的两年里就没有断止过。我在原上原下追寻着的每一步,想象力催发的构思同步发生,完全不是待生活素材搜集齐备才坐下来构思。在构思形成基本框架的过程中,很自然地发生过左右为难犹疑难断的烦恼和焦灼,这样构想觉得不尽我意,换一种构想似乎又很难判断比前一种构想强出多少,甚至包括某个人物的某些情节的必要性,常常也会发生难以抉择的困惑。
我曾经深切地感知到穿透这道太过沉重的原的软弱和平庸,深知这会直接制约体验的深浅,更会制约至关重要的独特体验的发生。我在反复回嚼这道原的过程中,尤其着意只属于我的独自体验的产生,得益于甚为认真的几本非文学书籍的阅读(此前已谈及,不赘述),终于获得可以抵达这部小说人物能够安身立命的境地的途径,我也同时获得进行这次安身立命意义的长篇小说写作的自信,探究这道古原秘史的激情潮涌起来。这个过程自然是多重因素促成的。自我感觉是完成了至关重要的一次突破,也是一种转折。此前是追寻和聚拢的过程,由真实的生活情节和细节诱发的想像产生的虚构,聚拢充塞在我的心中,取舍的犹疑难决和分寸的把握不定形成的焦灼,到这种突破和转折发生时也发生了转折,开始进入删简过程。删简的过程完成得比较顺利,整个白鹿原很快删简到只具象为一个白嘉轩。实现这个突破和转折再到删简的过程,自然是由多重因素促成的,其中接受并初试“文化心理结构”这个新颖理论,对我看取白鹿原的世象和正在酝酿着的小说 《白鹿原》里的人物,确凿有某种点化的神奇效应。
如实说来,实现这个关键性的突破和获得点化效应,也不是凭空而来或是突生奇想,更不是神灵点拨,确凿有一个蓄久的追寻和反复回嚼的基础。在我翻开县志里的白鹿原和漫步在白鹿原这村那庄的时候,心里一直悬挂着一个最直接最简单却也难回答的大问号,在最后一个封建帝国解体的时候,历经两千多年封建制度的这道原上大村小寨里的乡民,怎样活着?换一个角度来说,两千年里轮番转换着的大帝国和小王朝的无数个或精明或昏庸的皇帝,给白鹿原数以万计的臣民留下了什么?稍微延伸一下,没有了皇帝的白鹿原上的村民,怎样走到1949年共和国成立?我说这个问题最直接最简单,这是任谁包括白鹿原上的乡民都看得见也回答得出的:和封建帝制一样久远的铁铧木犁继续耕地,自种自弹自纺自织自缝的单衣棉袄轮换着冬天和夏天,且不说频频发生的灾年的普遍饥荒和瘟疫流行时掩埋尸体的潦草……两千多年前的秦始皇在离这道原不过六七十华里的咸阳原上建立第一个封建帝国的时候,这道原上的人这样活着,到两千多年后最后一个皇帝被赶下台的时候,这道原上的人仍然这样活着。那犋决定碗里稀稠的木犁犁过两千多年的白鹿原的土地和时空,让我这个曾经也用它耕过地的作家,直到把眼光盯住这道原的时候,才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感叹。这种感叹之所以不大更谈不上惊叹,在于司空见惯到麻木无觉的状态了。我又说这个问号很难回答,隐隐约约已经意识到,仅仅依靠着木犁和自织的棉布这样简单的生存方式,这道原上的人何以能延续两千多年?两千多年里,这道原上的人遭遇过多少回战乱、灾荒和瘟疫,到上世纪初最后一个皇帝被废掉的时候,依然按继往的秩序用木犁耕地用织布机织布,男人吆喝耕牛的声音和女人搬动织布机的响声背后,还潜存着什么?我的这个问号,开始就挂在发生辛亥革命的1911年这个年轮上。这是一个历史性的划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