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 《白鹿原》创作手记(第12/18页)
这个《乡约》文本,是中过宋朝进士的蓝田人吕大临的作品。吕大临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学问家,著述颇丰,尤值得提道的是他创立的“合二而一“哲学观,在近千年之后的上世纪60年代初,被杨献珍发掘出来,遭到毛泽东的批评,随即在全国掀起不小的批判“合二而一”哲学观的运动。吕大临不做官只专注研究学问,属于高层高端的事,竟然不忘对最底层民众的教化,为提高并培养整个民族的素质,编写了供乡村氏族祠堂教化子民的教材,却比教材更硬一手属于“约”的性质,即必须照此做人行事。《乡约》内容具体而又直接,毫不含糊,该怎样做人做事和不该做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事,规范性划界清楚,操作性很强。文字通俗易懂,简练顺口就很易记,显然考虑到受众绝大多数都是文盲这种实情。再究其源,吕大临曾在陕西关中眉县的“横渠书院”,拜理学——新儒学的关中学派创始人张载为师,也当属关学的中坚之一。张载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语录的精神,在今天读来仍可感到神圣与豪壮。吕大临把这种精神具体化对象化到操作性很强的《乡约》,教化一千年前的南方北方的民众,而作为关学派最后一位传人的朱先生,在白鹿原依然坚持着《乡约》的普及性实施,白嘉轩是坚信坚守不疑的一位族长。我在这时候才对自己一直悬挂着的问号有了感觉,在木犁、棉布、饥饿、灾荒和瘟疫世象弥漫了两千年的白鹿原,还有一部《乡约》。这《乡约》应该是倚赖木犁和棉布延续生命的一个支撑性质的因素,也是抵御饥饿、灾荒和瘟疫之后继续繁衍的力量,却也是固封在木犁和棉布这种生活形态的枷锁。这《乡约》决定着中国人和世界各种肤色和体型的人的区别。肤色的深浅,个头的高矮,鼻子的长短,眼珠的蓝色或黑色,仅为其肢体表征的区别,而本质的区别在文化心理结构,以《乡约》构建心理框架结构的白鹿原人,才从内在里显示着独有的共性和各自的个性。
解构透视出白嘉轩的文化心理结构形态,有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和痛快。白嘉轩和《白鹿原》里各个人物的种种冲突,顿然梳理明朗了;某些情节着墨的轻重,也很自然地显示出来了;不少此前酝酿过程中甚为得意的生动情节,此时发现游离在白嘉轩心理冲突之外,只好忍痛放弃了。我的意识很集中也就单纯到近乎简单,我要表述的《白鹿原》里的最后一位族长,依他坚守着的《乡约》所构建的心理结构和性格,面临着来自多种势力的挑战,经济实力相当却违背《乡约》精神的鹿子霖,是潜在的对手;依着叛逆天性的黑娃和依着生理本能基本要约》精神的鹿子霖,是潜在的对手;依着叛逆天性的黑娃和依着生理本能基本要求的小娥,是白嘉轩的心理判断绝对不能容忍的;以新的思想自觉反叛的兆鹏和他的女儿白灵,他却徒叹奈何,这是他那种心理结构所决定的强势,唯一难以呈现自信的对手;他倚重的白孝文的彻底堕落彻底逸出,对他伤害最重,却撞不乱他的心理秩序……这样,我才获得了本文开头的那种删简结果——
白嘉轩就是白鹿原。一个人撑着一道原。
白鹿原就是白嘉轩。一道原具象为一个人。
我才踏实地打开笔记本,草拟这个人和这道原上的故事。
之十六:读诗诵词,前所未有的闲情逸兴
高贤均和洪清波拿走《白鹿原》手稿之后,我随即把一份《白》的复印稿送给李星,请他看看成色究竟如何。我瞅中李星完全是别无选择的事,他的文学评论在那个时候开始形成影响,在陕西“笔耕”文学评论组里是最年轻的评家,呈现出全新的锐气,审视和评判是可靠的;还有一个情感因素,他和我属于同代人,认识近20年了,在一个单位工作又住同一栋楼房,见面既说文学创作,也说到某些新呈现的生活世象,虽不可能完全吻合,却能够坦诚坦白地真抒己见,毫无忌讳,这在有较大年龄差别的人中是难得发生的,起码在我是多所顾及的;更重要的一个决定性因素,是他一年前逼我跳楼的那句话,即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获茅盾文学奖的消息公布的那天早晨,他带着狠劲儿对我说,你今年要是还把长篇(小说)写不完,就从这楼上跳下去(说这句话的环境前文已述,不赘);可见这个同代人的评论家李星关注我的写作,殷切到了完全可以说是恨铁不成钢的状态,我便毫不犹豫地瞅中他来为《白》把握一下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