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庄旧事(第16/20页)

知青平日的剩菜剩饭都给了房东家不假——自从他们进驻之后,眼见二大妈家的猪狗鸡兔都长得飞快。可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二大妈家偶尔做点儿差样的也不好意思不叫他们去尝尝,叫这个不叫那个又不合适,只好六个小伙子悉数叫上,吃一桌拉一炕,哪儿像过日子的人家?

知青之中还有个别不自觉的,晚上起夜懒得出屋,隔着窗户“哗哗哗”一了百了,且不说让房东家大男小女听着成何体统,这满院里的腥臊恶臭,简直就熏死个人。有一次小范夜里起来解大手怕掉进茅房,就近在当院拉下一泡,二大妈早晨起来抱柴火烧火,一脚踩个正着,当场就气得坐在了地上。

最令二大妈操心的,是她的小闺女彩云年方二八,虽然还在公社中学念初二,却已是有女初长成的模样了。这一下来了六个年方二九的小伙子,又个个都是能说会道的城里人,让小姑娘如何不动春心?今天与这个约会山中,明天同那个漫步村头,二大妈真怕一眼看不到再出点什么事——若真能嫁个城里人倒也罢了,只怕偷鸡不成蚀了米,白白毁了闺女的清白。

思来想去,二大妈猛然想出一着棋来:何不把已然分家单过的大儿子接回来,让知青们上儿子家自己住去?可不,儿子如今跑了外,儿媳妇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孕,正缺人照顾,接到一处住是再合适没有了。让知青们住过去,原先的好处一点没少,坏处却减少了许多,尤其小闺女的这块心病,就算基本上结了。再说儿子家的房盖得不宽余,东屋缺四块玻璃至今没钱置,知青一住进去大队就得管……于是,六个知青便有了乔迁之喜。

乔迁之后,在二大妈的教唆下,她儿媳妇对知青实行了坚壁清野,把所有的家具都集中到西屋,封门锁窗,在知青住的东屋连个小板凳也没留下。当院除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其余的地方全种了菜,正好就近取肥——只是二大妈吸取了上回的教训,每每浇水除虫前都要仔细侦察过地面才敢落脚,唯恐又踩在什么“五谷轮回”出来的东西上。

这回地震,按说知青们也该住进防震棚的。但生产队长们一推再推,又说没木头,又说缺草席,总之想把这一建筑任务推给大队。具体到一队,万有的理由是:女知青跑得只剩下一个小阿妹,给她搭了防震棚她一个姑娘家也未必敢住,莫如就在房东家的棚里挤挤就算了;男知青的棚倒是早该搭,可大队规定防震棚一般应当搭在各家的院子里,但二大妈家的院子里都种满了菜,如今正是收获季节,反正已经拖了,干脆再拖些日子,等拉了秧再说罢。

小孟回到宿舍时,见小范和老美正躺在炕上睡觉。前些天地震的风声紧,几个人还心有余悸,大不敢在屋里睡觉,如今见“防震防震,防而不震”,自然产生了和平麻痹思想,光天化日之下也敢躺在屋里呼呼大睡了。

小孟见状并不怠慢,立刻脱鞋上了炕。能站着就别干着,能坐着就别站着,能躺着就别坐着——知青们都信奉这一生活哲学。现在虽然离出工没多长时间了,小孟仍然愿意在炕上度过,能躺一会儿是一会儿。

小孟尚未放倒,一队的出工哨就响了起来。

【一 十】

下午的批判会开得不伦不类。因为徐贵要保万有过关,说是“上挂下联”,其实偷天换日,把贾老大推上第一线,万有蹲在一旁反倒不怎么引人注意。徐贵的开场白是这样的:

“……都别说话了!别说了!大伙儿全往前凑凑——今儿个呢,在咱们一队开个社员大会,公社党委很重视,胡书记亲自来参加,大伙儿鼓掌欢迎!开啥会呢?主要就是抓阶级斗争,阶级斗争为纲嘛!你们一队的戴帽地方贾老大啊,一贯地很不老实……很不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