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庄旧事(第14/20页)
关奶奶回到家,慢慢地开门、找盆、倒水、锁门,早已累得有些喘了,于是她又坐到院里的石阶上喘息片刻,这才端着一盆水走出家门。这时打歇的时间已过,三婶和其他回家喂奶的妇女们都已返回场院,所以关奶奶在路上竟没有遇到一个帮手。齐爷本来是常常坐在饲养场门口吸烟的,偏偏他今天为考虑下午的发言,临时改在炕上吸烟,使关奶奶失去了这一机会。大队的广播喇叭此时正在呼唤着贾老大的名字,如果他在南地干活,这里正是前往大队部的必经之路,偏偏他今天借口腰腿疼,让万有给换了菜园子的轻活儿,从东面就可以直接绕到大队部,使关奶奶又失去了一个机会。关奶奶家旁边的养猪场有四个劳力在垒院墙,打歇时按说他们为躲避猪场的异味应当出来吸烟,偏偏他们今天是包活儿,所以竟放弃了打歇,使关奶奶失去了第三个机会。关奶奶家对门有个小伙子今天被派去给五保户干活,如果他按照万有的要求干完活就回来,此时也刚好到家,偏偏他干完活还不肯走,坐在人家炕上谈天说地,使关奶奶失去了最后一个机会——试想:如果这些机会中有一个没有失去,那么任何人都会主动帮关奶奶一把的,那么下面的事情还是不会发生。
关奶奶端着一盆水走到场院,眼看大功就要告成,心里难免有些激动。这时开始劳动的众人也发现了她老人家,在场上的队长忙大声喊着“谁快过去接一把”,小玲应声向前跑去。关奶奶又怕耽误小玲干活,急得连连摆手,谁知一盆水就这样“哗”地洒在地上,老太太心一慌,也跟着趴下了——试想:如果队长不喊那句话,小玲不跑上去,老太太也不心慌,也不洒水,也不趴下,那么这件事情也仍然是可以避免的。
如此看来,关奶奶这次摔跤是纯属偶然了。不过有一位第一流的学者兼第一流的作家曾经告诉过我们: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偶然,所有的偶然都是披了外衣的必然——而关奶奶这次摔跤的必然性,大概要追溯到她年过九十仍然坚持出工这件事的本身了。
老关头在山上听到消息,立刻疯了一般地跑回村来,路上经人指点,直接奔了大队的医疗站。医疗站里中西结合,一个老中医本是卖大力丸的半路改行,一个小西医在县里培训过三天半刚刚学会了用注射器,关奶奶刚被送到时两人全都傻了眼。好在老中医有卖大力丸的功底,自称最善“正骨”,胡乱捏过一阵之后老太太居然不那么疼了。这时老关头闯进来号啕大哭,大骂自己没本事养不活妈让妈九十高龄了还要出工受累等等,客观上又更加分散了关奶奶对疼痛的注意力。所以当赵小贞安排好拖拉机准备送关奶奶去县城看病时,老太太竟死活不肯。那老中医对自己的正骨手段十分自信,也在一旁劝道:“我好容易给大妈把骨头接上,回头一颠再颠散了架,不如先回家养些日子吧!”听人劝,吃饱饭,老关头便先用小车把老太太推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关奶奶一劲儿念叨:“我可是打歇往后才摔的,你回头问问队长,这前晌的工分还给不给我记了?”老关头刚说了一句“您现在还惦记这俩工分”,猛然想起这工分里面大有文章可做,把母亲推回家后,自己便直奔万有家而来。
老关头的企图是把他妈算成工伤,这样不仅医药费全部由队里报销,而且养伤期间工分照记,如果生活不能自理,队上还要派人照料——例如关奶奶这种情况,通常会派关大娘照顾婆婆,工分也是照记。特别是九十高龄的关奶奶,这伤兴许一辈子也养不好了,那么她活一天就能挣一天工分,死了也是工伤死亡,要由队上出钱发送,家里还要定为“社属”,与烈军属同等待遇,逢年过节都要慰问,招工招生也要优先……本来老关头让他妈出来挣分就明摆着是占队里的便宜,如今越发蹬鼻子上脸,万有越想越气,一口回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