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庄旧事(第15/20页)

“啥工伤啊?工伤可得是给队上干活时出了事儿才算,大妈是上场的道儿上自个儿摔的吧?也是,虚龄九十一的啦,咋还能出来挣分呢?”

“话不是这么说,我妈出工她是爱社如家,谁也管不着!她今天咋摔的?还不是往场上端防火水摔的?她端水为谁?为队上!这不是工伤是啥?”

“人人都往场上端水,咋就大妈摔了呢?”

“她岁数大了,又是小脚……”

“她岁数大能怨队上吗?小脚能怨队上吗?谁让她出工了?”

“我让她去的!我没本事!养不活她!”

“你养不活她能怨队上吗?”

万有义正词严,老关头被问得一愣一愣的,突然,他自己抽起自己的嘴巴来:“不怨队上呀!……就怨我呀!……我没本事呀!……我没能耐呀!……我连个老妈都养不活呀!……我不是人呀!……我是个老王八蛋呀!……”

万有见状慌了神,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最后只好松了口:“这事儿光我说了也不算呀……要不这么着,回头我们几个队长再研究研究吧!”

【零 九】

奉了徐贵的命令,小孟中午回到宿舍,准备下午的发言。

一队的男知青宿舍设在二大妈家,大妈本是不想接受的,经不住徐贵、万有左说右劝,摆了多少好处许了多少愿——

徐贵说:知识青年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前来插队,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您老人家身为“农村的同志”又怎能不欢迎?知青横竖待不长,给他们盖房也白搭,正好把国家下发的安家费给大队小工厂当本钱,您把房借给他们,对大队也是一份贡献呀!年终再给您老评个“五好社员”,披红戴花出席公社的光荣会,远亲近邻的瞅着够多么光彩!

万有说:知青住着您老的房,您老的话他们不敢不听,一个个儿都是棒小伙儿,赶明儿您家里有啥活儿就不愁没人使啦!他们又都知书识礼儿的,又扫院子又挑水,又叫大妈又叫婶,时候大了您还舍不得他们走呢!

徐贵说:您家的房子下雨漏不漏啊?啥地方坏了您言语一声,大队派人来给您修。知青房里的炕席、窗上的玻璃按规定都由大队添置——干脆您家还缺什么就一总添置了得啦!赶明儿他们晚上学习开会,点灯耗电的,大队再给您补工分——要不把您家的电钱一总包下来也成……

万有说:知青吃粮定量高,每月规定是四十五斤,那得出来多少泔水啊,您家喂猪的饲料粮不就省了?知青吃得好,拉屎肥效高,施在您家自留地里一准合适,这您不等于白捡吗?

徐贵说:您家大小子复员往后一直看青呢吧?看青活儿虽轻省,可别误了孩子的前程——干脆,让大侄子给咱大队的小工厂跑外去吧!趁着年轻多见见世面,赶明儿兴许还能接上我的班儿呢!

万有说:您家二哥早先当过车把式吧?明年我安排他再赶一年大车中不中?您老见天出工下地也怪累的,看看队上啥活儿轻省您挑一挑——要您上队上鸡场来养鸡咋样啊?

如此等等。二大妈纵有满心的不乐意,听见这许多好处也不由她不动心,再加上又是书记、队长的面子,将计就计,也就应了。

知青进驻之后,二大妈真是悲喜交集。书记队长说的那几样好处虽然一一兑现,但也出现了许多始料不及的坏处——

首先,把六个半大小伙子引家门,无疑是引狼入室,招猫逗狗得惹出多少是非,在水缸里养蝌蚪,掀开炕坯逮蛐蛐,最可恨的是天天晚上打牌下棋、谈天说地,招来多少年轻人,吵得房东家十二点以前睡不成觉。

知青来插队就要干活,要干活就得有家伙,偏偏他们的工具很不齐全,房东家的小车啦、粪筐啦自然是抄起来就使,弄坏了打声招呼就算完事。庄稼人干活的家什是最要紧的,一星一点地置办齐了很不容易,二大妈见知青们这么败他的家,简直心疼得想上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