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赋(第6/13页)

这是一种怎样令人窒息的大痛苦!

但也不全是。

孤独,有时亦是伟人们刻意夸饰的结果。因为生命原本包含着世俗的人间烟火,放弃对意义的追求是平庸,而一举手一投足地追求意义则是不真实。承认和正视一个人的弱点和局限性,即是承认和正视一个人的生存方式的独特性。可惜天下苍生却不愿这样承认和正视。想当年,美国总统林肯在剧院看戏时遇刺身亡,曾引起了多少人的诟病:“我们哀悼的总统竟倒在一家剧院中,真是令人遗憾!”哀悼在这里变成了檄文,而死者却是美利坚历史上最伟大的总统。林肯是一位平民化的总统,但“平民”们却偏偏固执地认为,总统应该处在更有“意义”的场所,即使是死。这是林肯的悲剧。“没有神秘就无威信可言。”这是戴高乐的名言。因此,人为地设置“审美距离”便成了政治家们一种自我神化的狡黠。在他们那里,孤独成了一柄双刃剑,一方面承受着它那令人窒息的压迫,一方面却享受着那带着光环的神秘感。

沃尔科尔诺夫的《胜利与悲剧》实际上是一本斯大林的评传,一开始有这样一段描写:

“斯大林生命垂危,他躺在孔策沃别墅餐厅的地板上,中风已有好几个小时了,但总书记身边没有任何人。最后,他的警卫人员在别墅外听不到动静,感到焦急不安,才提心吊胆地走了进去。但是他们无权立即请医生,这需要贝利亚亲自命令才行……直到过了10~12 小时,神色慌张的医生才被带到生命垂危的领袖面前。”

斯大林在极度孤独中死去,这样的死本身就有着耐人寻味的象征意义。

他的死并不是因为病情的无可救药,而是死于他自己所构建的某种秩序,这种“秩序”最终把领袖本人也当作了人质。领袖的权力太显赫了,以至在自己周围形成了一个权力的黑洞,任何人走近这里就会失去正常的心智和能量,只能在那巨大的惯性中手足无措地梦游。

斯大林死后,人们在登记总书记的财产时发现,这间工作室实在简单不过。除了一架公家的钢琴外,这里没有一件值钱的家具,也没有一件可以称得上古董的东西,甚至没有一幅“真正的”画。墙上挂的是普通木框镶的纸印复制品,只有挂在客厅中心部位的那幅放大的照片制作得精致些,那是乌里扬诺娃1922 年9月在哥尔克拍摄的,上面是斯大林和列宁——当然,后来人们知道了,那幅照片是通过剪接而成的。

也许,对斯大林来说,权力才是永久的财富。

置身于权力“黑洞”中的斯大林当然是孤独的,但他排遣孤独的方法恰恰又是乐此不疲地挥霍权力。你看,他正在批阅伏罗希洛夫送来的公文,要他处理的事情真是无奇不有:有的要求批准免除拖拉机手和康拜因手们的军事训练;有的建议给工农红军盖几幢新的营房;有的传来捷克斯洛伐克资产阶级报纸的花边新闻;有的报告第26 骑兵团团长与特派代表之间的误会;还有的谈到有必要扩大飞艇制造业,以及正在建设的新国防项目的情况,如此等等。人们不禁要问,这中间有些鸡零狗碎的事情,难道都非得总书记亲自处理不可吗?但斯大林喜欢这样做,这是他的乐趣。当然,“乐此不疲”只是一种说法,他实在是太疲惫了,太需要调剂一下神经了。这时候,他会把注意力转向一些极其细小的事情,并且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热情。此刻,他突然对一份女教师的申诉电报发生了兴趣。他沉思少顷,向工作人员口授道:

梁赞省·萨索夫斯基区书记

普罗相内耶·波利亚内村:

收到女教师施林斯卡娅拍来的一份电报,要求保护一个鞑靼学校的女教师……请立即加以干涉,阻止对施林斯卡娅采取任何暴力,并把结果报告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