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赋(第5/13页)

这是角色的错位,还是性格的悲剧?

这些年国内创作了不少以领袖为题材的影视剧,一些眉眼沾光的三流演员也因此一夜走红、炙手可热。在所有扮演领袖人物的特型演员中,最不成功的当数毛泽东的扮演者。这是因为,毛泽东本人的性格太丰富复杂了,一般的演员根本无法把握,他们只会僵硬地模仿几个姿态和手势,再夹带几句湖南话,笨拙得有如木偶一般。在我看来,这些演员的最大失败,就在于眼神的呆滞。形象的差异尚可用化妆来弥补,但化妆师却无法装扮演员的眼神。

最伟大的英雄都是具有诗性的人,而真正的诗情都是藐视法则的。

事实上,毛泽东有一次对斯诺说过,他是一个打着破伞云游世界的孤僧。为什么要打伞?因为中国有一句俗语: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但外国人却无法体味汉语品格的丰富性,他们只能似是而非地硬译为:一个喜欢到处乱跑的人,打着一把伞。

事有凑巧,“文革”中有一幅颇为走红的油画《毛主席去安源》,画面上的毛泽东就拿着一把伞,一副心事浩茫、风尘仆仆的样子。我不知道画家在构思时怎么会想到这把雨伞的,他或许只是隐喻了当时风雨如磐的政治气候,而让人物拿着一把伞又会使画面生动些。但无论如何,毛泽东手中的这把雨伞会让人想得更多。

前几年,围绕着这幅油画的版权问题,有关各方又闹腾得沸沸扬扬,这当然与画本身的艺术价值关系不大,但它从一个侧面折射出了丰富的历史信息,从1968 年到1998 年,时间整整跨越了三十年,其间正值毛泽东逐步走下神坛,人们对他的认识亦由狂热的崇拜逐步转向理性的审视。时间有时在悄悄地不知不觉地流逝,有时在革命的喧天激浪中,在连篇累牍的红头文件和阵发性的社会抽搐中流逝。在世界上所有的权力中,时间的权力是绝对的权力。毛泽东以他那“无法无天”的非常性格使他所执政的那个时代高度个性化了,然而也正是他那史无前例的个性化统治,最后终结了那个时代的历史延续。可以肯定,关于毛泽东的争论在长时间内不会沉寂,伴随着这些争论的会有很多形容词,既有表示敬仰的,也有表示敌视的;既有表示痛心的,也有表示困惑不解的。但无论在中国历史还是世界历史上,毛泽东都是一个巨大的存在,他的分量是如此沉重,即使和人类历史上那少数几位最伟大的人物摆在一起,他也毫不逊色。而在中国,他的分量甚至超过了同时代其他杰出人物的总和。这也正是今天对簿公堂的有关各方——艺术家、商家、国家博物馆——都将那幅油画视为奇货可居的原因所在。

至于那幅油画的版权最后究竟属于谁,这已经不重要了。

毛泽东把自己形容为打着一把破伞云游世界的孤僧,其中还包含着一种人类最普遍的生命体验:孤独。

如果说有所谓人人生来平等的东西,那么孤独就是其中之一。对于每个人来说,孤独与喷嚏一样无法避免。

但孤独有真孤独,亦有假孤独;有大孤独,亦有小孤独。有些孤独只是个体孱弱的人在自然伟力面前的一丝颤动,或是人与人隔绝后的一种惶然,或许干脆只是“小园香径独徘徊”那样的闲适无聊。有的孤独则如陈子昂所体验的那样:“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是孤独的极致。

英雄人物的孤独是一种真正的大孤独;一种超越了闲适,超越了寂寞,也超越了蜗牛角上的较雌论雄的孤独;一种权力金字塔顶峰上统摄万物又四顾茫然的孤独;一种进入了未知和创造的高寒区欲行还休、欲休还行的孤独。他们是如此杰出,又是如此自命不凡,在自己的周围,没有任何人可以与之比较,他们不能同任何人真正地辩论,也不能向任何人证明,向任何人表白。高高在上的处境和恣意妄为的权力,使得他们一举手一投足都被赋予了某种超乎寻常的意义,就像中国武侠小说中的“寂寞高手”,他们独立孤峰,环顾八荒,只能仰天长啸听取自己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