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八(第5/6页)

拉斯柯尔尼科夫表示疑问地扬起了眉毛。显然,刚才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的伊里亚·彼得罗维奇所说的话在他听起来多半是一连串没意义的声音。但有些话他还是能理解的;他探询地打量着他,不知道他怎样收场。

“我谈到这些剪短头发的女子,”爱唠叨的伊里亚·彼得罗维奇继续往下说,“我管她们叫接生婆,我认为这个绰号是十分恰当的。嗨!嗨!她们进医学院,学解剖学。请问,我害起病来,去请一个年轻的女子治病吗?嗨!嗨!”

伊里亚·彼得罗维奇哈哈大笑,对自己的这些俏皮话感到十分满意。 “假定说,这是对教育的过分渴望;那么得到知识就够了。何必滥用呢!为什么像坏蛋扎苗托夫那样,侮辱高尚人士呢?请问,他为什么侮辱我?这种自杀案又发生了多少件啊,——您简直不能想象。有个人花完了仅有的一些钱,就自杀了。女孩子啊,男孩子啊,老年人啊……今天早晨据报告,有一位先生刚到这儿不久。尼尔·巴甫雷奇,尼尔·巴甫雷奇!这位先生叫什么名字?据报告,不多久,他在彼得堡区用手枪自杀了。”

“斯维德里加依洛夫,”另一个房间里有个人声音嗄哑地、冷淡地回答说。

拉斯柯尔尼科夫不觉一怔。

“斯维德里加依洛夫!斯维德里加依洛夫用手枪自杀了!”他喊叫道。

“怎么!您认识斯维德里加依洛夫吗?”

“对……我认识……他到这儿还不多久……”

“嗯,是啊,他到这儿来还不多久,他丧了妻,是个行为不检的人,突然用手枪自杀,干出这样丢脸的事,简直不能想象……在他的笔记本里写了几句遗言,说他自杀时神志清爽,请别以为是什么人逼死他的。据说,这个人很有钱,您怎么知道他?”

“我……跟他相识……舍妹在他家里当过家庭教师……”

“噢—噢—噢……那么您可以对我们谈谈他的情况。您也想不到吧?”

“昨天我见过他……他……喝了酒……可我什么也不知道。”

拉斯柯尔尼科夫觉得,仿佛有个什么东西落在他身上,把他压住了。

“您的脸好像又失色了。我们这个地方很窒闷……”

“是啊,我该走了,”拉斯柯尔尼科夫嘟嘟囔囔说,“对不起,我打扰了……”

“啊,哪里的话,请常常来!很欢迎,我很高兴这样说……”

伊里亚·彼得罗维奇甚至伸过手来。

“我只想……去找扎苗托夫……”

“我明白,我明白,很欢迎。”

“我……很高兴……再见……”拉斯柯尔尼科夫微露笑意说。

他走了,身子摇摇晃晃的。他头晕目眩。连他自己是不是站着也觉不出。他下楼去了,右手扶着墙。他觉得,有个看门人手里拿着一本簿子,迎面上楼来往办公室去,把他撞了一下;在底层的一个地方有条狗在狂吠,有个女人把一根擀面杖向那条狗扔过去,一边惊叫起来。他走到楼下,就向院子走去。索尼雅站在院子里,离入口处不远,她脸色煞白,呆愣愣的,十分羞怯地望着他。他在她面前站住了。她脸上流露出痛苦、惊讶和失望的神色。她双手一拍。在他的嘴角上浮现出非常难看的、惊惶失措的微笑。他站了一会儿,冷笑了一下,就转身上楼,又到办公室去了。

伊里亚·彼得罗维奇坐着在公文堆里翻寻。他面前站着刚才上楼的时候撞了一下拉斯柯尔尼科夫的那个看门人。

“啊—啊—啊?您又来啦!忘记了什么吗?……您怎么啦?”

拉斯柯尔尼科夫嘴唇发白,目光呆滞,悄悄地向他走去;走到了桌子跟前,一只手撑在桌上,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只听到一阵不连贯的声音。

“您不舒服吧,有椅子哪!这里坐,坐吧!拿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