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八(第3/6页)

他忽然想起了索尼雅的话:“到十字街头去,向人们跪下磕头,吻土地,因为你对它们也犯了罪,大声地告诉所有的人:‘我是凶手!’”想起这些话,他不觉浑身哆嗦起来。在这一段时间里,特别是在最后几小时里;他心里这么强烈地感觉到束手无策的苦闷和惊慌不安,所以他紧紧地抓住了这个涌现出那纯洁的、从未有过的和丰满的感情的机会。这种感情像疾病发作一样,在他心里骤然涌现出来:像一星火花在心灵里燃烧起来,突然像火一样燃遍了全身。他一下子浑身瘫软了,泪如泉涌。他立即在地上伏倒了……他跪在广场中央,在地上磕头,怀着快乐和幸福的心情吻了这片肮脏的土地。他站了起来,又跪下磕头。

“唷,他喝醉了!”站在他旁边的一个小伙子说。

一阵笑声哄然而起。

“朋友们,他要上耶路撒冷去了,在跟孩子们和祖国告别,向全世界磕头,吻着京都圣彼得堡和它的土地,”一个喝醉的小市民加了一句。

“还是个年轻人哩!”第三个插嘴说。

“一个高尚的人哪!”有个人用严肃的声调说。

“如今不知道他们谁个是高尚的,谁个不是。”

这些叫喊声和对话使拉斯柯尔尼科夫不敢叫喊“我是凶手”,可是这句话也许要从他嘴里跳出来,但及时缩住了。他沉着地忍住了这些叫喊,不朝四下看一眼,径直地穿过胡同向警察局走去。路上有个幻影在他眼前晃了晃,但他丝毫不觉得惊奇;他已经预感到这是不可避免的。当他走到干草市场的时候,他又跪下磕头,头向左边扭过去,看见了索尼雅站在离他五十步远的地方。她躲在广场上一排木棚后面,不让他看见——这样看来,在这悲痛的路途中她一直伴随着他!这当儿,拉斯柯尔尼科夫一下子就觉出并明白了,索尼雅现在永远跟他在一起了,甚至要跟着他到天涯海角,不管命运叫他到什么地方去。他心里痛苦极了……但是他已经来到了决定命运的地方……他毅然决然走进院子里去了。得走到三楼。“到三楼还有些时间呢,”他心里想。他总是觉得,离开决定命运的时刻还远呢,还有很多时间,还可以好好地考虑一下。

在那螺旋形的楼梯上又是垃圾和果壳狼藉,又是各个房间的门敞开着,又是那些厨房,从里面飘出来一阵阵烟气和臭味。自从那天以后,拉斯柯尔尼科夫没有上这儿来过。他的两腿麻木了,发软了,但他继续上楼。他停留了一会儿,歇口气,整了整衣服,弄得像个人的样子走进去。“为什么?去干什么?”他忽然想,要想弄清楚自己行动的意义。“这一杯反正要喝,还不是一样吗?越叫人恶心越好。”这一刹那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火药中尉伊里亚·彼得罗维奇的形象。“难道真的去找他吗?不能去找别人吗?不能找尼柯奇姆·福米奇吗?立刻回去,到家里去找分局长?至少可以私下进行……不,不!去找火药中尉,去找火药中尉!要喝,那就一口气喝下去……”

他浑身发冷,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打开了办公室的门。这会儿办公室里只有寥寥几个人,有个看门人站着,还有一个老百姓。警卫没有从间壁后面探出头来,拉斯柯尔尼科夫走进隔壁房间里去了。“也许还可以不讲,”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闪了一下。这儿有个穿着普通的常礼服的录事站在一张写字台旁边摆出要写什么东西的架势;还有一个录事坐在角落里。扎苗托夫不在。尼柯奇姆·福米奇当然也不在。

“没有人吗?”拉斯柯尔尼科夫问站在写字台旁的那个人。

“您要找谁?”

“啊——啊——啊!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可是俄罗斯精神……这在童话里怎么说,我忘了!您——您好!”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