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六(第4/7页)

他听到拉祖米兴那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就闭上了眼睛,装作睡熟了的样子。拉祖米兴推开门,在门限上站了一会儿,仿佛踌躇不决似的。接着他悄悄地走进屋子,蹑着脚走到沙发榻跟前。拉斯柯尔尼科夫听见了娜斯塔西雅轻轻的说话声:“别惊醒他;让他好好地睡一觉;他才会想吃东西。”

“对啊,”拉祖米兴回答道。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走出去了,还轻轻地掩上了门。又过了半小时光景。拉斯柯尔尼科夫睁开眼来了,又把两手垫在脑后,仰躺着……“他是谁啊?这个从地下钻出来的人是谁啊?当时他在哪儿?看见过什么?毫无疑问,他什么都看见了。那时他站在什么地方,从哪儿看见呢?他为什么现在才从地板下面钻了出来?他哪能看见——这怎么可能呢?……哼……”拉斯柯尔尼科夫冷得浑身索索发抖,继续思忖着。“尼古拉在门后发现的那只盒子,难道这也能引起对我的怀疑吗?这是罪证吗?你只消有一点儿疏忽,就会造成埃及金字塔那么大的罪证!有一只苍蝇飞过,它看见了!难道竟有这样的事吗?”

他忽然非常厌恶地感觉到,他多么衰弱无力啊,他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这个我应该知道,”他带着苦笑想,“我怎么敢于,我有自知之明,我自己有过预感:我会拿斧头去杀人……我应该预先知道……咳!我不是预先知道了吗!……”他绝望地嘟哝说。

他有时呆愣愣地想着一个念头:

“不,那些人不是这种材料做的:真正的统治者〔19〕,他才可以为所欲为,攻破土伦,在巴黎进行大屠杀,忘记在埃及的一支军队,在莫斯科远征中糟蹋了五十万条人命,却在维尔诺〔20〕说了一句语义双关的俏皮话,敷衍了事;他死后,人们还替他塑像——这样看来,他是可以为所欲为的。不,大概这些人的身体不是血肉之躯,而是铜铸的!”

突然出现的另一个念头几乎使他放声大笑起来:“拿破仑、金字塔、滑铁卢〔21〕同一个瘦骨嶙峋的、可恶的十四等文官的太太,在床底下放着一只红箱子的放高利贷的老太婆相提并论——哪怕是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能领会这个道理吗!……他怎能领会呢!……这在美学上是不容许的:‘拿破仑会爬入“老太婆”的床底下去!咳,窝囊废!……’”

他时刻觉得,他好像语无伦次:他陷入了热病的兴奋状态。

“老太婆算得了什么!”他紧张而激动地想。“老太婆,这也许是个错误,问题不在于这个老太婆!老太婆只是一种病……我想尽快地跨过……我杀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原则!我破坏了一个原则,但跨没有跨过去,还是停留在这一边……我只会杀人。而且我似乎也没有能力干那种事……原则吗?那个傻瓜拉祖米兴刚才为什么骂那些社会主义者?他们也是爱劳动的人,也是买卖人;他们为‘公众谋福利’……不,我只能活一次,不能活第二次,我不愿等待‘普遍的幸福’的到来。我要自力更生,不然的话,还是不活好。那么怎么办呢?我只是不愿等待‘普遍的幸福’的到来,而坐视我的母亲挨饿。说什么‘我搬一块砖头去建立普遍的幸福〔22〕,因此我心安理得。’哈——哈!你们为什么让我溜走。要知道,我只能活一次,我也要……唉,从美学上看来,我不过是只虱子,”他补充说,突然疯子般狂笑起来。“对,我当真是只虱子,”他幸灾乐祸地尽想着这个念头,继续往下说,一边把这个念头反复地咂摸,玩弄着取乐,“第一,只因为我现在断定我是只虱子;第二,所以我整整一个月来麻烦着仁慈的上帝,叫他做证人,证明我干这种事并不是为了个人肉体上和性欲上的满足,而是由于一个崇高的和有意义的目的——哈——哈!第三,所以我决意在实行我的计划时做到尽可能公平合理,注意重量和尺度,进行计算:我从所有虱子中挑选出最不中用的一只,杀死了它,决定从她那儿拿走我实行第一个步骤所需要的钱,不多拿也不少拿(这样,余下的钱,可以按照死者的遗嘱捐赠给修道院——哈——哈!)……所以,所以我十足是只虱子,”他又咬牙切齿地补充说。“因为我本人比起那只被杀死的虱子来,也许更可恶、更下流,而且我有预感:我杀了它后,会对自己这样说的!难道还有什么事情能跟这种恐怖相比吗!啊,庸俗!啊!卑鄙!……哦,我是怎样理解‘先知者’的,他手执马刀,坐在马背上:安拉〔23〕吩咐,‘发抖的’畜生,你必须服从!‘先知者’说得对,说得对,当他在当街一处地方架起了一排炮,轰击无辜的和有罪的人时,甚至连解释也不解释一下!发抖的畜生,你只要服从好了,不要期望什么,因为这不是你分内的事!……啊,我决不,我决不宽恕那个老太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