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六(第3/7页)

看门人站在自己的小屋门口,向一个身量不高的人直指着拉斯柯尔尼科夫。这个人的样子像个小市民,穿着一件睡衣样的长褂和一件背心,远看起来活像个乡下女人。他头上戴着一顶油腻腻的制帽,低低地压在眉毛上。他完全像个驼背;那张布满皱纹的衰老的脸使他看起来有五十开外;那对浮肿的小眼睛阴郁地、严厉而又不满地望着。

“有什么事吗?”拉斯柯尔尼科夫问,一边走到看门人跟前去。

那个小市民皱起眉头瞟了他一眼,凝神而用心地、不慌不忙地打量起来,接着慢慢转过身去,一句话也没说,跨出大门,往街上走去。

“怎么回事!”拉斯柯尔尼科夫高声地叫道。

“有个人来问,有没有一个大学生住在这里,他说了您的名字,问您住在谁的屋子里。您恰好走出来,我就指给他看,可是他走了。就是这么回事。”

看门人也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稍微沉吟一下,就返身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去了。

拉斯柯尔尼科夫去追赶这个小市民,马上就看见他在大街对面走,照旧迈着匀调的、从容不迫的步子,眼睛尽望着地上,仿佛转着什么念头似的。他不久就追上了这个小市民,尾随着他走了一阵子;末了,拉斯柯尔尼科夫跟他并排走着,打侧面端详着他的脸。后者立刻就发觉了,扫了他一眼,可是又埋下眼睛。他们这样又走了一阵子,虽然并排走着,却没有搭讪过。

“您向看门人……问起过我吗?”拉斯柯尔尼科夫终于问,但不知怎的他的声音很低。

这个小市民不答理,连看也不看他一眼。他们又不说话了。

“您干吗……来打听我……您又不说话……这是什么意思?”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话音中断了,不知怎的,他不肯把话明白地直说出来。

小市民这会儿抬起眼来,用凶恶的、忧郁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拉斯柯尔尼科夫。

“凶手!”他突然说,声音低沉,可是很清楚……拉斯柯尔尼科夫在他身旁行走着。他的两腿突然发软了,一丝力气也没有了,背上也发冷了,心刹那间仿佛揪紧了,接着又突然扑通扑通地直跳起来,好像脱出了钩似的。他们又默然并排走着,这样走了百来步路。

那个小市民却看也不看他一眼。

“您说什么……说什么……谁是凶手?”拉斯柯尔尼科夫声音微弱地喃喃说。

“你是凶手,”那个小市民说得更清楚而且更有力,脸上仿佛浮现出洋洋得意而又带有敌意的微笑,又直瞅着拉斯柯尔尼科夫那苍白的脸和那对目光呆定的眼睛。那时他们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十字路口。那个小市民向左踅入一条街,头也不回地走了。拉斯柯尔尼科夫却站着不动,朝着他的背影望了很久。他看见那个小市民走了五十来步路,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而他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已经看不清楚了,但是拉斯柯尔尼科夫却觉得,那个小市民这一回又流露出那冷淡而带敌意的、洋洋得意的微笑。

拉斯柯尔尼科夫挪着缓慢的、软弱无力的步子,两膝索索发抖,仿佛发冷似的折回去,跑上楼走进了自己的斗室。他摘下制帽放在桌上,就一动不动地在桌旁待了十来分钟,过后就乏力地病恹恹地在沙发榻上躺下了,两腿伸得笔直,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他合上了眼,就这样躺了半小时光景。

他什么也不想了。于是他心里浮起了一些念头,或者各种片断的思想,或者一些混乱而不连贯的印象——他还在童年时代在什么地方见过或只见过一面,但从来没有想起过的人们的脸;教堂的钟楼,一家小酒店的台球台,一个军官在打台球,地下室里的一家烟草铺的雪茄味儿,一家卖酒铺,一条后楼梯,漆黑一片,污水淋漓,蛋壳狼藉,从什么地方传来了星期日的钟声……幻象不断地变换着,旋风般地旋转着。有些幻象他甚至很喜爱,不让它们消逝,可是它们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心头总是感到压抑,但不是很强烈的。他有时甚至还感到高兴。那轻微的寒颤还没有消失,这差不多也使他有一种舒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