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第4/9页)

“你有什么事?”

他拿出警察局的传票。

“您是大学生吗?”那个录事看了一下传票,又问。

“是的,从前是大学生。”

录事把他打量了一下,但是神气很冷淡。这个人头发异常蓬乱,眼神里流露出他有个固执的想法。

“这个人不会告诉你什么的,因为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拉斯柯尔尼科夫心里想。

“请您到那儿去跟文书谈吧,”录事说,用指头朝前面点点尽头的一个房间。

他走进那个房间(按照顺序这是第四个房间)里去了,这儿地方窄小,挤满了人——他们都穿得比外面几个房间里的干净些,其中有两个妇女。一个穿着素色的丧服,坐在文书对面的桌旁,一面听文书口授一面写。另一个是一位太太,一个胖胖的、脸上红彤彤,有许多斑的、惹人注目的女人。她服饰华丽,胸前别着一枚和茶碟子一般大的胸针,站在一边等候着。拉斯柯尔尼科夫把传票递给了文书。文书匆匆地瞥了一眼,说:“请等一等,”他又给那个穿丧服的女人口授着什么。

他较为舒畅地透了口气。“一定不是那件事!”他慢慢地振作起精神,竭力鼓起勇气,镇定下来。

“多么傻啊,稍微粗心大意,就会出卖自己!……嗯,很可惜。这儿空气不足,”他补上一句,“很闷热……头脑昏得更厉害了……神志也……” 他感到心乱如麻。他害怕不能控制自己。他极力专心致志地想一件什么事,要想一件什么事,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但压根儿做不到。那个文书却引起他极大的注意:他总是看着他的脸,想猜出什么来。这是一个很年轻的人,约莫二十二岁,有一张黝黑的、活泼的脸,看起来比他的年纪老些,衣着时髦,像个花花公子,在后脑勺上头发对分梳开,梳得很均匀,搽过油,那些拿刷子刷得干干净净的白皙的指头上戴着几只嵌宝戒指和金戒指,坎肩上挂着一根金链子。他跟一个来到这个房间的外国人还说了两句法国话,说得还不错。

“露依莎·伊凡诺夫娜,您坐一会儿,”他忽然对那个穿得很漂亮的、脸上红彤彤的女人说,她总是站着,好像不敢坐,虽然旁边有把椅子。

“Ich danke〔1〕,”那个女人轻轻地说,衣服窸嘿作响,坐到椅子上。她那条浅蓝色的镶白花边的连衫裙在椅子周围散开了,像个气球,几乎占据了半间屋子。芳香扑鼻。可是那位太太大概因为占据了半间屋子,身上散发出一阵阵香气而坐立不安,虽然她羞怯地涎皮赖脸地微笑着,但显然很不自在。

那个穿着丧服的女人终于办完了手续,站起来了。突然,传来一阵闹声,有个警官神气活现地走进来了,他不知道怎的养成了一个特别的习惯,每走一步就扭动一下肩膀,把那顶缀着一个帽徽的制帽扔在桌上,就在圈椅上坐下了。那个服饰华丽的女人一看见警官就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异常高兴地行了个屈膝礼;但警官并不理睬她,她却不敢当着他的面再坐下。这是区分局副局长,两撇略带火红色的唇髭天平般地向左右两边伸展着,五官异常细小,但是除了有点儿傲慢无礼以外,没有显现出什么特点。他不大高兴地斜睨了一下拉斯柯尔尼科夫,因为他穿得太破烂了,虽然他一副寒酸相,但是他那英俊的气概并没有被破烂的衣服所掩盖;拉斯柯尔尼科夫因为一时疏忽而直瞅着他,看得太久了,后者甚至恼火了。

“你有什么事?”他叫道,因为他那闪电般的目光没有使这么一个衣服破烂的人害怕,大概感到惊讶。

“是你们传我来的……有传票……”拉斯柯尔尼科夫漠然回答道。

“是一桩向他追索债务的案件,就是向这个大学生。”文书慌忙说,把目光从传票上移开了。“这里!”他把一本练习簿递给拉斯柯尔尼科夫,指指练习簿上的一个地方,“您去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