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第5/9页)
“债务?什么债务?”拉斯柯尔尼科夫心里想。“但是……这样看来,一定不是那件事!”他高兴得哆嗦了一下。他突然如释重负,心头感到说不出的轻松。
“先生,通知您几点钟来?”中尉警官叫道,不知为什么越来越生气。“通知您九点钟来,可是现在已经十一点多啦!”
“我一刻钟以前才接到传票,”拉斯柯尔尼科夫转过脸去,大声回答道,他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连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甚至对这个回答他有点儿感到满意。“我在发烧,我抱病而来,不错吧。”
“不许大声叫嚷!”
“我没有大声叫嚷,我平心静气地对您说话,可是您对我大声叫嚷;我是大学生,不许人家对我哇啦哇啦。”
副局长勃然大怒,开头甚至说不出话来,只是唇髭下面唾沫飞溅。他从椅子上直跳起来。
“住——口!您是在警察局里。先生,不——要——放肆!”
“您也是在警察局里,”拉斯柯尔尼科夫大声叫道,“您不但大声叫嚷,而且还抽香烟,您不尊重我们。”说了这句话后,拉斯柯尔尼科夫感到难以形容地快乐。
文书微笑地看着他们。大发雷霆的中尉警官显然很窘。
“这不关您的事!”末了,他有点儿做作地高声叫道。“请您作出向您要求的答辩。让他看看,亚历山大·格里戈里耶维奇。有控告您的状子!您不还钱!模样儿倒很漂亮!”
可是拉斯柯尔尼科夫不再听他的话,猛地夺过那张控告他的状子,想快些揭开谜底。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摸不着头脑。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文书。
“这是凭借据向您索债,追讨欠款。您应当或者负担一切诉讼费用,缴纳罚金和其他费用,或者提出书面答复,说明什么时候还钱,而在欠款未还清以前,不得离开京都,不得出卖或隐藏自己的财产。债权人可以拍卖您的财产,并依法控告您。”
“我……没有欠什么人的钱!”
“这不关我们的事。有人交来一张过了期的、被拒付的一百十五卢布的借据,要求我们追索欠款。这张借据是您在九个月前出立给八等文官太太扎尔尼采娜寡妇的,而扎尔尼采娜寡妇后来又把它转让给七等文官契巴洛夫,所以我们传您来作答辩。”
“她不是我的女房东吗?”
“她是你的女房东,那又怎么样呢?”
文书望着他,脸上流露出同情而又宽恕的微笑,但略带洋洋得意的神气,仿佛望着一个刚开始学习射击的新手,在问:“嗯,现在你觉得怎样?”可是他现在管他妈的什么借据,什么追索欠款!目前这也值得担忧,甚至值得注意吗!他站着、念着、听着、回答着,甚至自己提出问题,但这一切行动都是不自觉的。胜利地保全了自己,脱离了迫于眉睫的危险——这就是他在这个时刻的感觉。他不作预测,也不加分析;对未来不作猜想,也不加推测;他不怀疑,也不追问。这是一个充分表现出直觉的、纯然是动物本能的快乐时刻。可是,这当儿在办公室里好像雷电交加一样,突然发生了一件事。那个还在因为对他不恭敬而震怒的、气得面红耳赤的、显然还想维持受损的尊严的中尉警官,忽然迁怒于那个倒霉的“服饰华丽的女人”,虽然从他进来的时候起,她一直带着傻里傻气的微笑望着他。
“你这个贱货,”他忽然放开喉咙叫嚷起来(那个穿丧服的女人已经走了),“昨天夜里你家里出了什么事啦,啊?又是丢脸的事,吵闹得满街都知道了。又是打架、酗酒。你想进感化院嘛!我不是已经对你说过,我已经警告过你十次,第十一次我可不能饶恕了!可是你又……又……你这个贱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