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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里如死般漆黑,山谷里却热闹非凡。谷底的小屋关得严严实实的,把冬天的狂风暴雨关在外面。温暖的灯光,古老的歌声,它们悄悄地从房子的每处缝隙钻出来:

“Canel ha jynjor gans clovys druth, ha dowr tom Frynk, a’m ros tron ruth!”

屋子里有六个人。一对男女坐在长桌前大笑着,其他男人和小孩则站在地板上,在小提琴的音乐声中,恣意快活地跳舞。他们全都大汗淋淋,身上凌乱无比,如同与海浪搏斗的水手。烤箱里烘烤着用藏红花涂抹过,里面夹着小葡萄干的面包,香飘四溢。屋子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冰天雪地里万籁俱寂,屋子内却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色。

屋里堆放着许多木桶,四处散落着麻袋和木箱,表面残留着的泥土已经结成泥块。在这热闹欢乐的气氛中,女人拿着笔盘点家中货物,指尖沾上了墨水的痕迹:

肉桂、生姜、肉豆蔻、丁香还有白兰地酒,让我开心得红了鼻子。

女人使了个眼色,跳舞的人群里有个男人停了下来,过来将一只小木桶的盖子撬开,在他的撬动下,桶里的液体晃荡着。歌声渐渐放缓了,当女人轻轻沾了一下桶里的液体,然后将手指放在嘴边,所有人都停下动作,谁也没有说话。他们看着她浅尝了一口,在嘴里细细回味着,看看海水的咸味是否跑了进去。

当她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时,房子里又重新爆发出欢声笑语。将木桶重新封住前,男人们纷纷拿起杯子,迫不及待地跑来分一杯羹,仰起头将那佳酿倒进嘴里,沿着饥渴的喉咙淌下。女人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清点房子里的货物。

外面,暴风雨还在肆虐,年轻女子身着单薄的衣物执着地踽踽独行。她脚上穿的薄薄的靴子并不适合在这种冰天雪地的路面上行走,那只适合柔软的地毯;身上的丝绒裙完全被雨水打湿了,紧紧地贴在身子上。但她的脸上却流露出坚毅无比的表情,仍然坚持不懈地走向那个地方。寒风呼呼地刮着,远处有一座黑色的小屋,就在道路的前方,如灯塔般指引着她。

终于,透过树林之间的空隙,她看见了一道亮光,还听见了微弱的歌声。她继续向前赶路,在草坪的泥地里滑了一跤,然后狼狈地来到了小屋前。她能闻到木头燃烧的烟味,能闻到油灯燃烧的气味,能感觉到屋里的温暖,却没有勇气去呼喊屋里的人。当她正准备跨过门槛时,后腿突然发软无力,一下子昏倒在门外,不省人事。

一道黑影突然闪现,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它跃过年轻女子,来到台阶上,对着门板又抓又叫。如它所愿,有人拉开了门闩,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如啤酒从木桶里溢出来。一个高大魁梧、肩膀宽厚的男人出现在门口,粗糙的脸孔上长着浓密的胡须,瞳孔里透出榛果的颜色,因喝过酒而目光如炬,因快乐而容光焕发。

看到冰冷的地上躺着个人,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屋里的女人见状从桌旁起身,走到他身边来探看。看到门外的情况后,她先是怔住了,然后才冒雨走出门。她冲男人大声呼喊着,反应过来的他赶紧跑出来,抱起地上的女孩。吸过雨水的衣服令她变得更沉了,男人抱着沉重的她,快步走进温暖的房子里。

欢快的歌声停止了,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看着那名年轻女子,她正躺在壁炉前的椅子里。与屋里的人相比,她落魄得像幽灵,苍白的脸上血色全无。一个男人好奇地低喃了一句,手指上还染着墨水的女人没有仔细听,她正忙着解开女孩披肩上的绳子,然后把披肩卸去,用一条毯子裹住她。接着,她用力去扯她的手套,一只手套飞了出去,啪嗒掉落在地板上。

将她抱进来的男人捡起地上的手套,用手抚摸着袖口的精美刺绣。这附近只有一户人家买得起做工如此精致的昂贵手套,那个家族的名字就印在家里装着大小货物的木桶和板条箱上。这时,女孩的眼睛动了动,冷得发颤的她咳嗽了起来。女人赶紧拿来一杯白兰地,递到她唇边。湿润的酒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她眨了眨睫毛,睁开眼来。她看着眼前的女人,慢慢地认出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