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之三 三个梦、两趟旅途与一次奇遇(第6/10页)

夜深,神思游荡,仿佛有一个我、两个我交迭出现,彼此互不干涉,极不相同。回想几日奔波所遇所闻,在初相逢的人群中、喜遇的眸光里,确实存在着一个我以文字造了潺潺溪流与他们共泳。然而,亮丽年华已逝,此时的我已走到知天命的人生刻度,那甫从溪中水淋淋爬上岸的朋友,有的只记得我年轻的样子,于是我必须速速返回三十多年前的青春情怀才能与之对话;有的刚挑起柴米油盐重担,我得拖出自己的篓子再次检视阴暗过往方能解惑;有的霜发病躯更胜我,无边黑夜恐怕真的是唯一归宿,而我仅能答以预设的勇敢,说自己的文学行旅一向长途跋涉、独自一人,未曾结伙没有同伴,已习于在静寂中踽踽独行,料想应能淡然走入黑夜的黑处。实言之,未走到那一步,谁能保证结局?我焉能铁口直断若我不幸拥有长寿基因,被搁置在破产社会某一处荒郊安养院床上看自己的躯壳寸寸溃烂时还能“纵浪大化,不喜不惧”?然而我也不愿留着一桌残稿早早猝逝,怀着憾恨化为烟云。是以,当我面对这些甫自文字河域起身、一生仅此一会的朋友,我是五味杂陈甚至心虚的!他们从我的书写里看到自己人生的倒影,而我站在他面前现身说“法”,其实说的都是“无法”使他们的人生路面变得平坦的泛泛空言,则此生此会又有何益?

创作之路,如一个长途跋涉的朝圣者,走在两旁落叶纷飞的山径上,远处村庄的狗吠与山巅寺钟同时响起,入世与出世俱在。文学里,没有所谓灿烂人生,有的是荒芜庭园、失路的孤鸟及败叶季节。每写完一本书,都会被莫名的疲惫与虚无攫住,想找一块布满莽草的废地躺下来,让虫族在无用的肉体上种植红红的吻。仿佛是书写者的周期性晕眩,一种内在的移山倒海,游离了现实,遗失坐标,没有酣畅的活的感觉,也没有终止的死的意念。当此时,但觉人生漫长得令人不耐,每次发作时,必须说服自己熬下去,用月光倒影的意象、用才思必须流淌到最后一滴的诅咒性责任、用有人不忍我擅自离席的情绳……说服自己:再走下去!再走下去吧!

种种理由,无非虚幻,却靠着自身营造迷人虚幻的能力,悬崖勒马,度过生命的晕眩期。

然而我焉能否认,散文,是一个声音呼唤另一个声音。作者与读者在文字旷野里目遇而成情,更是散文独具的殊胜之处。那些撷取自人生现场的时空人事景物,岂有什么特殊?作者以文字提炼出真情与至理,方形成吸引与呼唤:吸引情感质地相同的人进入这一场心灵深戏,呼唤人格特质类近者一起展开心智的华丽冒险。那文字砌成的世界繁复多变,有时远望是一群黑蝶静静栖在幽谷石砾上,走近,蝶飞,现出一个受伤小童——黑蝶静静栖着日午,是字面意思,是表层指引,那仿佛低泣的小童身影,却只有同类同质者瞥见了。有时,文字是柔韧的绳,作者造绳可能为了捆绑践踏后院的野山猪,读者取来抛向河里,说不定救了意外落河的人一命。有时,纯粹只为了独游,造一座古松林风,兀自低语,风尘仆仆地赶路的读者放下行李,也进来徜徉,享受片刻清闲。只有在散文的辖区,笔勾往事,文露真情,作者与读者携带各自的行囊、各自的喜乐与哀歌共游;行吟泽畔怀着自己的孤独,躺卧于星空下哭着自己的悲。那作者预先想象着知音,故修炼操守、萃取智慧、流淌情义,加以淬砺笔力,以不负知音一读。而读者沿着字里行间如走入遍野的黑芒花丛,迷眩于倾诉与聆听之双重震荡:仿佛作者只对我一人倾诉,我是神秘的聆听者;又仿佛我的心事被作者洞悉,只他一人愿意聆听,遂于捧读之间,独白、呼应,流连、叹息,心心相印如见故友。合上书页,亦愿意修炼操守、萃取智慧,不辜负作者与我纸上相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