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之三 三个梦、两趟旅途与一次奇遇(第7/10页)

唯散文如此。

作家的身影,理应藏在读者阅读的眸光里。现身一会,见的是谁?是作者,是红尘过客?这是我难以跨越的心障,怕这一会,彼此都破灭了。然而我焉能否定多年来那些文学国度散文水湄才见得到的奇遇:一位苍白少年翻开书要我在某篇文章标题签名,他说看了这篇才没动手伤害父亲;一位家庭失能的弱势学生,生平第一本从头到尾读完的书是我的;一位惜乎未能受到好教育的女性长者,为了读保存农村生活的《月娘照眠床》竟不辞辛劳翻查字典;一位熟龄憔悴女子说:“你写的,我正在经历。”我望她一眼,说:“保重,一切尽在不言中。”她霎时红了眼眶——为何我懂她说的、她懂我说的?难道文字是另一种血缘?一位坐在第一排靠门边、“搁浅”在特制轮椅上的病友,其身上装备的医疗器材犹如甫自加护病房直接来到会场,看来已是不能言语且需承受抽痰之苦的。那是一场叫我心乱的演讲,我既担忧他不适又希望会后能与他一晤,站在台上的我,不断有个声音叨念:“你说的都是空言,他才是老师!”一结束,照顾者与他消失身影。“后来呢?我是不是他最后见到的作家?”悬念至今。一位能引人缅怀旧日村庄时光的客家阿婆,眼眸里净是慈爱,她离世前看的最后一本书是我的。一位丧父仅月余的高中女生,要我题字安慰那悲痛欲绝的母亲,我写下:“你有一个好女儿,绝望的女人之所以留下来,因为爱。”作者与读者各补各的人生破网,却在某个神秘时刻,卸下网罟,游憩于天地有情、万物纯念的散文水湄,捡拾河流中真善美圣之宝矿,彼此相视一笑、挥手一别。为了这神秘的、萍水相逢的片刻,为了这交会时互放光亮(徐志摩语)的一刻,我宜乎继续前行,到兰泽多芳草的人生重要路口,“涉江采芙蓉”,送给有缘人。

思及此,自行李箱取出文稿,神思极度泥泞,像猛兽打斗过的黑夜山坡。读着手稿,时间回转,人生倒带,唉!光影,青春的光影、文学的光影、哀乐人生的光影,杂沓纷至再度袭来,即使不轻易示弱的我也难免怅然。“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李商隐诗涌现,泥泞的暗夜山坡,仍有一两只流萤的微光闪烁——有时,拯救我们的竟是细微的小事。未妨惆怅啊未妨惆怅!于是那悠悠荡荡的光影竟有了不羁的姿态。是啊,世间事有益无益、是珍宝还是敝屣,岂是一时一刻、一人一言说了算?虽是寻常经历,当事者经验时已得了一份苦乐,情逝人散,旨酒既湑,我凭借留下的初胚文字,啜饮着,也得了一份情到深处情转薄的感怀。人生情事,岂有什么功成名就,到头来,说不定只是成全了三分清狂、两分清醒、一分清芬而已。

旅途收了鞭,秋渐深,跌入现实泥流之中又乏力举步了,只斤斤计较于修辞,在纸上调遣文字兵卒,决定战袍款式花色而已,主角仍蹲在情节里的阴暗角落(我也状似蹲在现实的阴暗角落)。

当此际,竟做了奇梦。

我,独游一处古迹,原木雕花建筑,颇具历史风华。不见访客,只有我,拾木阶而上,有一房原是闺阁,现改为学堂孩童温书处,数张桌上摆着书籍物品,唯不见人影,颇空荡。我见地板塌陷,只在门口张望便不进去。沿廊道,室内花木扶疏,影影绰绰,别有一股风雅与幽深之感。我欲下楼,忽见阶梯上流水淙淙,旁边一条水沟,浮着点点桂花,树影也印在水面。我沿阶小心翼翼涉水而下,忽现两男子等着我,一位赠我一枝带叶桂花,另一位赠我一朵复瓣白茶花。他们问我某则典故,我似懂非懂,嗅闻桂花,吃了一口茶花,清脆。他们又提青埂峰下如何如何,费一番唇舌解释,梦中的我顿时明白其意指“自渡渡人”。梦醒,“残宵犹得梦依稀”,记得那古典大宅终将被花树蚕食而朽坏,记得温文儒雅的赠花男子忧心忡忡的样子,也记得自己的冥顽与痴傻——故意装不懂还是真不懂,一时难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