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辑 母亲的羽衣(第17/18页)
女儿长得高大红润,在班上是体形方面的头号人物,自命为全班女生的保护人。有哪位男生敢欺负女生,她只要走上前去瞪一眼,那位男生便有泰山压顶之惧。她倒不出手打人,并且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空手道老师说的,我们不能出手打人,会打得人家受不了的。”
俨然一副名门大派的高手之风,其实,也不过是个“白带级”的小侠女而已。
她一度官拜文化部长,负责一个“图书柜”,成天累得不成人形,因为要为一柜子的书编号,并且负责敦促大家好好读书,又要记得催人还书,以及要求大家按号码放书……
后来她又受命做卫生排长,才发现指挥人扫地擦桌原来也是那么复杂难缠,人人都嫌自己的工作重,她气得要命。有一天我看到饭桌上一包牛奶糖,很觉惊奇,她向来不喜甜食的。她看我挪动她的糖,急得大叫:
“妈妈,别动我的糖呀!那是我自己的钱买的呀!”
“你买糖干什么?”
“买给他们吃的呀,你以为带人好带啊?这是我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办法呀!哪一个好好打扫,我就请他吃糖。”
快月考了,桌上又是一包糖。
“这是买给我学生的奖品。”
“你的学生?”
“是呀,老师叫我做××的小老师。”
××的家庭很复杂,那小女孩从小便有种种花招,女儿却对她有百般的耐心,每到考期女儿自己不读书,却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教她。
“我跟她说,如果数学考四十五分以上就有一块糖,五十分二块,六十分三块,七十分四块,……”
“什么?四十五分也有奖品?”
“啊哟,你不知道,她什么都不会,能考四十分,我就高兴死啦!”
那次月考,她的高足考了二十多分,她仍然赏了糖,她说:
“也算很难得啰!”
我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一本书,她走到我面前来:
“我最讨厌人家说我是好学生了!”
我本来不想多理她,只哦了一声,转而想想,不对,我放下书,在灯下看她水蜜桃似的有着细小茸毛的粉脸:
“让我想想,你为什么不喜欢人家叫你‘好学生’,哦!我知道了,其实你愿意做好学生的,但是你不喜欢别人强调你是‘好学生’,因为有‘好学生’,就表示另外有‘坏学生’,对不对?可是那些‘坏学生’其实并不坏,他们只是功课不好罢了,你不喜欢人家把学生分成二种,你不喜欢在同一个班上有这样的歧视,对不对?”
“答对了!”她脸上掠过被了解的惊喜,以及好心意被窥知的羞赧,语音未落,人已跑跑跳跳到数丈以外去了,毕竟,她仍是个孩子啊!
那天,我正在打长途电话,她匆匆递给我一首诗:
“我在作文课上随便写的啦!”
我停下话题,对女伴说:
“我女儿刚送来一首诗,我念给你听,题目是‘妈妈的手’”:
婴孩时——
妈妈的手是冲牛奶的健将,
我总喊:“奶,奶。”
少年时——
妈妈的手是制便当的巧手,
我总喊:“妈,中午的饭盒带什么?”
青年时——
妈妈的手是找东西的魔术师,
我总喊:“妈,我东西不见啦!”
新娘时——
妈妈的手是奇妙的化妆师,
我总喊:“妈,帮我搽口红。”
中年时——
妈妈的手是轻松的手,
我总喊:“妈,您不要太累了!”
老年时——
妈妈的手是我思想的对象,
我总喊:“谢谢妈妈那双大而平凡的手。”
然后,我的手也将成为另一个孩子思想的对象。
念着念着,只觉哽咽,母女一场,因缘也只在五十年内吧!其间并无可以书之于史,勒之于铭的大事,只是细细琐琐的俗事俗务。但是,俗事也是可以入诗的,俗务也是可以萦人心胸、久而芬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