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辑 母亲的羽衣(第16/18页)
我们到佳洛水去玩,
进公园要买票,
大人十块钱,
小孩五块钱,
但是在收票口,
我们却看到一只蝴蝶,
什么票都没有买,
就大模大样地飞进去了。
哼!真不公平!
“这真的是诗哇?”她写好了,仍不太相信。直到九月底,那首诗登在报上的“小诗人王国”上,她终于相信那是一首诗了。
及至寒假,她快十岁了,有天早上,她接到一通电话,接到电话以后她又急着要去邻居家。这件事并不奇怪,怪的是她从邻家回来以后,宣布说邻家玩伴的大姐姐,现在做了某某电视公司儿童节目的助理。那位姐姐要她去找些小朋友来上节目,最好是能歌善舞的。我和她父亲一时目瞪口呆,这小孩什么时候竟被人聘去做“小小制作人”了?更怪的是她居然一副身膺重命的样子,立刻开始筹划,她的程序如下:
一、先拟好一份同学名单,一一打电话。
二、电话里先找同学的爸爸妈妈,问曰:“我要带你的女儿(儿子)去上电视节目,你同不同意?”
三、父母如果同意,再征求同学本人同意。
四、同学同意了,再问他有没有弟弟妹妹可以一起带来?
五、人员齐备了,要他们先到某面包店门口集合,因为那地方目标大,好找。
六、她自己比别人早十五分钟到达集合地。
七、等齐了人,再把他们列队带到我们家来排演,当然啦,导演是由她自己荣任的。
八、约定第二、三次排练时间。
九、带她们到电视台录影,圆满结束,各领一个弹弹球为奖品回家。
那几天,我们亦惊亦喜,她什么时候长得如此大了,办起事来俨然有大将之风,想起《屋顶上的提琴手》里婚礼上的歌词:
这就是我带大的小女孩吗?
这就是那戏耍的小男孩?
什么时候他们竟长大了?
什么时候呀?他们……
想着,想着,万感交集,一时也说不清悲喜。
又有一次,是夜晚,我正在跟她到香港小留的父亲写信,她拿着一本地理书来问我:
“妈妈,世界上有没有一条三寸长的溪流?”
小孩的思想真令人惊奇,大概出于不服气吧?为什么书上老是要人背最长的河流、最深的海沟、最高的主峰以及最大的沙漠,为什么没有人理会最短的河流呢?那件事后来也变成了一首诗:
我问妈妈:
“天下有没有三寸长的溪流?”
妈妈正在给爸爸写信,
她抬起头来说:
“有——就是眼泪在脸上流。”我说:“不对,不对——溪流的水应该是淡水。”
初冬的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我收拾他们做完功课的桌子,竟发现一张小小的宣传单,一看之下,不禁大笑起来。后生毕竟是如此可畏,忙叫她父亲来看,这份宣传单内容如下:
你想学打毛线吗?教你钩帽子,围巾,小背心。一个钟头才二元哦(毛线自备或交钱买随意)。
时间:一至六早上,日下午。
寒假开始。
需者向林质心登记。
这种传单她写了许多份,看样子是广作宣传用的,我们一方面惊讶她的企业精神,一方面也为她的大胆吃惊。她哪里会钩背心,只不过背后有个奶奶,到时候现炒现卖,想来也要令人捏冷汗。这个补习班后来没有办成,现代小女生不爱钩毛线,她也只有自叹无人来续绝学。据她自己说,她这个班是“服务”性质,一小时二元是象征性的学费,因为她是打算“个别敬授”的。这点约略可信,因为她如果真想赚钱,背一首绝句我付她四元,一首律诗是八元,余价类推。这样稳当的“背诗薪水”她不拿,却偏要去“创业”,唉!
女儿用钱极省,不像哥哥,几百块的邮票一套套地买。她唯一的嗜好是捐款,压岁钱全被她成千成百地捐掉了,每想劝她几句,但劝孩子少作捐款,总说不出口,只好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