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辑 步下红毯之后(第16/16页)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唉,写出这样清丽的句子的诗人怎么不立刻去死呀!我愤愤地想,句子华美透明到竟像是沾着月光下的江水写成的。实在令人嫉妒。

我想起自己有一次,到扬州去玩,循着清帝下马的渡口,走到博物馆,竟然看到一张毛笔写的《春江花月夜》,贴在橱子里,实在不胜惊骇。扬州古城,其实不乏古物,但扬州出了个张若虚,他们就把这个诗人的产品也当作文物展出。我在世界各地看过的有规模的博物馆少说也上百,但把一首诗贴出来当展览品的怪事,倒未之闻也。不过,我也立刻原谅了,毕竟,这是一首太好太好的诗,好到令博物馆长也糊涂了。其实它的展出应该还包括一千三百年前的唐代月光、花香和浩荡不尽的江声……

车阵稍稍移动了一点,我轻踩油门的时候,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不用转头去看,安坐在我右手边的当然是前来搭便车的东坡先生。我很惊喜,说:

“喂,你知道吗?我去年去了一趟海南岛耶!我去看你九百年前流放的地方。”

“哈,别想瞒我,你是羡慕的,就连我的贬官,你也是羡慕的。怎么样,要不要来杯椰子酒?”老苏真是可人,“前两天,土人酿了送我的。”

酒作淡乳色,芳甘怡人,有点女性品位,我仰首一干,暂时忘了车窗外又复纠缠打结的车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