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辑 步下红毯之后(第15/16页)
“不知道。”我抵赖,不肯说。
“你看,你看,苏州的檀香扇,好细的刻工。好中国的,是不是?”
我当时不太搭理你,虽然心里也着实喜欢两个女孩在闺中的稚气,但我和你不一样,你在中国香港长大,拿英国护照,对故土有一份浪漫的幻想。
喜欢你穿旗袍的样子,喜欢你轻摇檀香扇,喜欢你悄悄地读一首小词的神情,因为那里面全是虔诚。
有些地方,我们是同中有异的。
但此刻长夏悠悠,我情怯地举起香扇,心中简简单单地想起那年夏天,想起你常去买一根橙红色的玫瑰,放在小锡瓶里,孤单而芳香。想你轻轻地摇扇,想你口中叨叨念念的故乡。檀木的气味又温柔又郁然,而你总在那里,在一阵香风的回顾里。
假日公寓楼下的小公园,一大群孩子在玩躲猫猫的游戏。照例被派定作“鬼”的那一个要用手帕蒙上眼睛,口里念念有词地数着数目,他的朋友有的躲在树上有的藏在花间,他念完了数目,猛然一张眼,所有的孩子都消失了,四下竟一个人也没有。
我凭窗俯视园中游戏的小孩,不禁眼湿,我多像那孩子啊!每当夜深,灯下回顾,亡友音容杳然,怎么只在我一蒙眼的瞬间,他们就全消逝了呢?
然而楼下那孩子却霸道地大笑起来:
“哈,王××,你别躲了,我看见了,你在花里!”
我也粲然一笑,我的朋友啊,我看不见你,却知道你在哪里,或在花香,或在翠荫,或在一行诗的遐思,生死是一场大型的躲迷藏啊,看不见的并不是不存在,当一场孩童的游戏乍然结束,我们将相视而喜。
并不是在每一个日子想你,只是一切美丽的,深沉的,心中洞然如有所悟的刹那便是我想你的时刻了。
请来与我同座,那弹琵琶的女子——抵抗塞车三招
“自己开车,那好,那方便。”
每次有人对我这么说,我就苦笑。开车方便,对,但只限于“方便的时候”才方便!一旦碰上“不方便的时候”,你真恨不得毁车而去。这才想起北欧神话里有些技艺特巧的侏儒,他们制造的战舰,不用的时候竟可以折成火柴盒大小。人家北欧说故事的人早想到了,我们现代的汽车制造厂怎么这么笨!
每次陷在车阵里,我就反复对自己说:
“喂,你这个倒霉的家伙,你已经够倒霉了,千万别生气哦!你一旦生了气,那就形成二次伤害,那叫‘祸不单行’,那你就更倒霉了!”
虽然如此,这番金玉良言居然言者谆谆、听者藐藐,最佳状况也无非把“咬牙切齿”换成“暗生闷气”罢了。以上是我抵抗塞车的第一招。
有时候,也很想打个电话告诉市长大人说:
“喂,阿扁,你知道吗?我是个模范市民,虽然没办法凑合你,做到你所许诺的‘希望、快乐’,但我一定混个五十分,例如‘在失望的时候努力快乐’,并且‘在不快乐之际致力于拥抱希望’。”以上是抵抗塞车第二招——但阿Q式的幽默感也有不灵的时候,所以我还有第三招伺候。这第三招叫“遁身唐宋”。
什么叫遁身唐宋呢?那便是使些法术,跟白居易或苏东坡打个长途大哥大。只要我喃喃念起《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立刻喇叭声,油烟味一一退避三舍。长安古城安然归来,那穿着血色罗裙的妙龄女子挥手弹她美妙的琵琶。
而“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也让我痴痴地跟着那片月光走,一路走到大海之上,和写《春江花月夜》的诗人张若虚一起。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