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信封(第150/157页)

“卡罗尔——查理,当然。我跟你说过,就是因为他的缘故,我才中断了教皇的画像。查理五世召我去罗马。我接到查理的召唤,丢下了教皇。他们都想得到自己的肖像画,他们都想永垂青史。”

午间的太阳使他感觉浑身没有力气。他把自己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搁置在胸脯上。但是,病人托莱亚仍旧坚持,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一幅小型的作品。圣徒杰罗姆跪在地上。您也许不知道,但它的确包括在巴克里的一份收藏目录里,另外一个版本在热那亚的巴尔比家族手上。卢浮宫收藏的是临摹,它的替代品——”

老人睡着了,青筋暴露的手无力地垂放在那枚金属挂件上。但是,他的身体动弹了一下,他睁开了眼睛。巨大的眼睛,巨大的耳朵。

“替代——什么替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快死了,你这个傻瓜。没有选择。死亡,死亡,呸!”他弯下腰,但离地面距离还很远的时候就狠狠地啐了一口,老年人咳嗽的样子令人讨厌。

“死亡”一词使他复活了,他不断地重复着这个词,非常有力,仿佛突然之间从坟墓里升了上来。

“年轻人,我不愚蠢。我知道自己抛下了什么。那块石头必须用牙齿拖着向前。没错,好像那是一块宝石似的!你知道,这是我们所拥有的全部。好好保管,别让细菌侵扰它。你不知道什么时候——瞧,我已经被你的疾病感染了。我很快就会死去,我的病是从你那里传染的,从傻瓜身上传染的。你的病会要了我的命,我99岁了。提香·韦切利奥要死了,你知道。”

他巨大、沉重的脑袋耷拉在那个贝壳挂件上。老人精疲力竭。巨大的鼾声合着身体痉挛般的运动,回响在医院的大楼里。少年托莱亚一惊,睁开双眼,闭上,再睁开,伸展双手,碰到了长凳。一时间,他感觉头昏脑涨。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离开了那个地方。接着,他在公园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张无人问津的长凳。他坐下,打开那个信封。非常熟悉——没错,是那个旧信封,是那种蹩脚的字体,还有字里行间不规律的空白。

秘密的路线,陪伴我们直到永远。是的,就是这样,直到最后一刻。

周围升起以往常见的那种粉色的雾霭,囚犯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他返回,再次出发,再次返回:一个口齿不清的圆脸男孩。一个卷头发的圆脸天使降落在长凳的凳脚处。短小的蓝色斜纹工装裤,提洛尔风格的马甲。冷冰冰的大眼睛,短短的粉红色手指。树叶在风中起舞,湖泊在静谧中安睡。绿树环绕的湖水,默默绽放的丁香,伊甸园的夜莺围绕在哨卡的周围,雷达天线呼啸声声,地狱的臭气不可一世地向外喷涌。

闪光的信封,平整的信纸,他深深地被吸引了,迫不及待地从板凳的另一头拿过信封和信纸。一时间,他厌恶地看着它们,然后,将它们揉成一团。他朝着沙土墩跑去,猫着腰,摔倒在地上,爬起来,一屁股坐在沙子上。他开始把手中的信封和信纸撕得粉碎,细小的碎片,小得不可能再小了,最后,它们全都化成了尘土。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收集在一起,开始耐心地把这一小堆往日的话语埋葬在沙丘里,用小孩儿的铲子和桶一次次地往上填土,直到不露一丝痕迹。

他凝望着这座坟墓,过了一会儿,他满意地站起身。一种等待的画面。接着,爆发出疯狂的颤音,雷鸣般的,欢快的,无法遏止的笑声。天堂般的乐园充满了一串串孩子般的笑声。越来越呆滞,越来越嘲讽。接着,笑声变得越来越沙哑,越来越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