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信封(第152/157页)
“那现在呢?”
“隐退了。非常低调。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已经成为一名语言问题的‘专家’,语言哲学家。研究方言,或是语言缺陷,我不是十分了解。”
“他不打算回自己的国家去吗?现在,希腊可是一个自由的国家。那里的人民生活得很好。在过去几年里,很多人都回去了。”
“他没有回去的理由。他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在那里他将会是一个陌生人,跟年青的一代没有任何联系——或者说,跟老一代也没有联系。虽然他的夫人一再催促他回去继承遗产,但他并没有这样做。突然的变故、悔恨、遗产——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没有任何的意义了。”
“很少见,我不得不承认,现在——”
“不仅仅是现在。我们喝两杯吧!不是为了庆祝什么,因为没有什么——为了你的来访。我相信,你不是为了医疗的事情而来的。”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这会给我带来快乐;而且,在这样的日子里,你不可能把客人赶走的。”
他们来到露台上,伊里娜拿着一瓶红酒。他们在宽大的草编椅子上坐下。医生严肃地举起手中的酒杯,点了点头。女人莞尔一笑,深深地喝了一口。
闲聊。对话时而缓慢,时而高亢。他们感觉很轻松,像两个老战友似的相互开着玩笑。
8点钟,新的客人出现了。五官鲜明的脸庞,几近花白的头发,长而且密。他伸出一只消瘦、柔软的手。他看上去忧心忡忡,或许是因为他没有想到会有第三者在场。
马尔加在这个陌生幽灵面前显得很有精神。
“我希望你不会怪罪我的唐突,伊拉跟我聊了一点儿你的事情。”
“有件事情我们必须说清楚,那就是,我们不谈政治!”伊里娜突然打断他的话。“拥挤的公共汽车,蛊惑民心的集会,造谣者的胡言乱语,排队买萨拉米香肠、矿泉水,以及用来做尿布的棉布?不,不涉及任何有关政治的问题!”
“你误会了,我刚才考虑的完全是另一件事情。希腊!雅典,对,就是雅典。艺术,科学,美丽,理智。而你却选择了相对立的一面。信仰,激进,战斗精神——耶路撒冷的风格!这就是我想说的。这是一种矛盾,不是吗?”
亚努利双手捧着酒杯,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红色的液体。纤细的手指,长长的指甲。柴火棒似的手臂不时地轻轻战栗。
“那么说,是希伯来人的风格!你知道那首诗吗?你们伟大的现代派诗人的作品。”
三个人有节奏地啜着各自杯中的红酒,牙齿用力地咀嚼着饼干。
“‘我一生中最宝贵的日子是我放弃美学专业的那段时光,’”医生拖着长腔,慢吞吞地背诵着,“你听说过这些诗句吗?‘我一生中最宝贵的日子是我放弃美学专业的那段时光。我放弃了希腊文化的粗糙之美/割舍了至高无上的依恋/奔向完美、稍纵即逝的白色肢体。我实现了我自己的梦想:成为希伯来人的儿子,神圣希伯来人的儿子。’美妙的诗句,你不这样看吗?‘希伯来人的儿子,神圣希伯来人的儿子。’作者是你们希腊的那个卡瓦菲[8]。”
马尔加看着伊里娜,她的思绪迷失在了什么地方。接着,他的目光又转向亚努利,后者也在看着伊里娜。他那双细长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搓动,两条细腿被紧紧地包裹在那条破旧的廉价裤子里。
匆忙间,他们会意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伊里娜面色苍白,两只眼睛红红的,像发烧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