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信封(第126/157页)

星期六随风而逝,如过眼烟云,但愤怒仍旧挥之不去。那个永远也无法追回的星期六,那段一去不回头的时光,带走了情欲的幻想,带走了一切。但是,他要重新把它拾起来,是的,他要这样做。他要重新抓住那一天。他要将它牢牢记住,将它再创造,使其复活。他要重新掌握那个逝去的星期六。

早上,空气温柔,薄雾片片。孩童般的城市娇惯着自己,不紧不慢,悠然自得。是的,他回忆起那个值得回味的星期六。他一手捧着一大束红花,另一只手抓着肩膀上背包的带子,艰难地往返于公共汽车和电车之间。

他的两只手都不空闲,但他还是设法按响了8单元的门铃。大门立即打开了。今天是星期六,不是事先约好的时间;而且,通常来库沙家,都是9点钟。尽管如此,大门还是立刻打开了,仿佛门里的住户一直在那里等待他似的。

门里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同样是韦内罗大婶,但又不一样。令人无法置信!一个中年妇女,举止高雅——为什么不呢?——不知何故,那张崭新的面庞使她看上去年轻了许多。她脑后闪闪发亮的黑色发髻跟那张苍白无比的脸庞、涂抹了红色唇膏的嘴唇、深陷的眼睛,以及修饰过的睫毛,还有什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条漂亮的沙色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根深绿色的皮带,跟她眼睛的颜色很配。

侦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女人莞尔一笑,动作优美地从他平庸的手中接过花环。“今天是一个温柔,但却又很疯狂的日子,亲爱的夫人。”动作笨拙的男人使劲儿挤出这几个字。“晃到东,转到西,直到把你整得头晕目眩——足以让你失去理智。这个毫无章法的春天要把我们大家伙儿逼疯了。你注意到它的力量了吗?它要释放我们这些被囚禁的人。我告诉你,韦内罗夫人,我们要疯了。昨天晚上,我在公园散步,突然,一个相貌俊朗的年轻人,一个充满活力的家伙。亲爱的兄弟,我准备诅咒他。”

女人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一个表示憎恶的手势。她不断重复着这个手势,他甚至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

“你一个劲儿地称呼我韦内罗,但你应该知道,这不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泰雷扎。你那天来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了。那天,你带着一个破袋子,里面装着蓝色的无头鸡,你还骗我说那是橙子。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我当时还重复了一遍,但你根本没有注意。虽然你表面上显得精神集中,但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你永远也不可能这样;你还不够漠然。假如你不是这么漠然,你不可能这么心不在焉。万恰先生,别人都以为你们这些人非常聪明。也许,这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你们会遭遇挫折、会遭遇仇恨的原因。尽管如此,你缺乏思想的漠然。相信我,这可不是聪慧的象征。整日东奔西跑,像条狗一样伸着舌头,祈求别人的宠爱,这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把戏。但这种事情就发生在你的身上,你的舌头还伸在外面,你还想得到别人的爱。这可不是聪明的表现。”

他没有表现出惊讶的神情,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没有做这样或者那样的手势,没有伸出舌头,没有证明自己对她的冷漠。似乎这个女人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她等不及了。

“不,我不想你误解我。周围有很多人喜欢你们这样的人。迪达·沃伊诺夫,一个纯种的俄国人,走进了一个非常幸运,但却是错误的婚姻,这一点我们不得不承认。甚至你的那些朋友也都是些优秀的人,这我也表示接受。不,对于他们优秀的品质,我不想进行任何的反驳。”涂着唇彩的嘴唇微微开启,她笑了,是的。“甚至我的朋友,托利——我不能否认她的品质,也不能否认她的缺点,可怜的人儿,当然,不能否认她的缺点。但是,关于虐待老妇人和宠物猫的那个事件,我们必须明确自己的态度。被烧毁的公寓,警察的冷漠,那场大火本身——你知道报纸上都是怎么写的。一次火葬,我没有夸张,一次有组织的杀戮。正如你看到的,那个老妇人其实没有那么老。我住在郊外,在布加勒斯特的另一端,靠近杜代什蒂,过去那里居住着贫困的犹太教民。我可以告诉你,往日的风景已经荡然无存了。旧时的流浪人群早已荣登极乐。现在,那里建起了一模一样的公寓楼,里面住着一模一样的居民。我搬到那里,并非出自本意,你明白的。起初,他们把我的别墅充公了,只留给我一间房间,其余的奖励给了模范社会的新贵。然而,最后,他们拆毁了整栋房屋。他们想统一当地的建筑风格,把那些房子变成模范公民的模范住所。他们把我重新安置在杜代什蒂。在那里——我没有其他选择——我开始引起别人的注意,这也不是我的本意。他们感觉我有些另类。他们把我当成外国人,认为我是一个外国人。真正重要的不是你的身份,而是别人对你的看法。他们跟在我身后高喊特莱西恩施塔特。这是别人告诉我的。这就是他们的喊叫:特莱西恩施塔特!”万恰先生盯着女人的眼睛,而她也盯着侦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