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5/9页)

亲爱的儿子:

你的来信使我大感震惊。我要过些时候才能告诉你我的决定。

你的父亲

卡尔·约瑟夫没有回这封信。事实上,他中断了平常那种定期写信的惯例,地方官也因此很久没有听到儿子的消息。每天早晨这位老人都要等儿子的回信,尽管他知道这种等待是徒劳的。每天早晨他等来的不是儿子的信件,而是那可怕的沉默。儿子沉默了,但父亲听到了他的沉默。他仿佛听到儿子每天都在宣告他再也不会顺从父亲的旨意。卡尔·约瑟夫的回信越是迟迟不来,地方官就越觉得难以下笔写信告诉儿子自己的决定。如果说冯·特罗塔老爷开始还觉得断然禁止儿子离开军队是理所当然的,那么现在他已经越来越相信他没有任何权力禁止任何事。

地方官意志消沉。他的连鬓胡子出现了更多的银丝。他的双鬓已经全白。他的头有时垂到胸前,他的下颚和两翼连鬓胡子贴在那件上过浆的衬衣上。有时他突然在椅子上就睡着了,过了几分钟又惊醒过来,还以为自己睡了很久。自从他改掉这些旧习惯以后,他的生物钟也发生了改变。正是那些习惯使他对每个小时、每一天都有精确的安排,而现在它们和那些空置的容器差不多,再不需要为它们担忧了。现在只有每天下午和斯科罗内克大夫下棋是需要准时去做的。

有一天,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当时他正埋头批阅文件,外面传来了他的故友莫泽那十分熟悉的嗡嗡声,还有公务员竭力阻拦教授的声音。地方官摇了摇铃,通知教授进来。

“您好!地方官先生!”莫泽说。

他手里拿着宽边软帽和手提包,没有穿大衣,看上去并不像一个远道而来、刚刚下火车的人,倒像是从对面屋子走过来的。地方官心里极为害怕,担心他这次来是打算在W城长期居住下去。

教授先退到门口,锁上了门,然后说:“这样人家就不会打扰我们,我的朋友!这件事可能会对您的前途有影响!”说完,他又走回写字台前,拥抱地方官,并在他的秃头上给了一个响吻,接着就在写字台边上的靠背椅上坐了下来,把帽子和手提包搁在脚前的地板上,不吭声了。

冯·特罗塔老爷沉默不语。他明白莫泽为什么会来,他已经三个月没寄钱给他了。

“请原谅!”冯·特罗塔老爷说,“我会马上把钱补给你!请您多多原谅!我最近烦心事太多!”

“可以想象!”莫泽说,“你家少爷很阔绰!我看见他每隔一个星期就去一趟维也纳。少尉先生的生活似乎过得挺快活!”

地方官站起身,把手放到胸前的口袋,他感觉到卡尔·约瑟夫的信还在那儿。他走到窗前,背对着莫泽,眼睛盯着院子里那些古老的栗子树。他问道:“你和他聊过?”

“我们每次见面都要喝上一杯,”莫泽说,“你家少爷还真是慷慨!”

“哦!他是很慷慨!”冯·特罗塔老爷重复了一遍。

他迅速回到写字台前,拉出一个抽屉,点点里面的钞票,抽出几张,递给了莫泽。莫泽把钱塞进帽子被撕破的内衬和帽布之间,起身准备离去。

“等一下!”地方官说。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锁,对公务员说:“把教授先生送到车站去。他去维也纳。列车一个小时以后开出。”

“您忠诚的仆人向您告辞!”莫泽说着鞠了个躬。

地方官等了几分钟,便拿起帽子和手杖去咖啡馆。他今天稍稍晚到了一会儿。斯科罗内克大夫已经坐在桌边,棋盘上已经布好了棋子。特罗塔老爷坐了下来。

“您要黑棋还是白棋,长官先生!” 斯科罗内克大夫问。

“我今天不想下棋!”地方官说道。

他要了一杯白兰地,一饮而尽,然后开口道:“我有件事想和您谈谈,大夫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