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3/9页)
“您喜欢当兵吗?”地方官问道。
“说实话,”内希瓦尔少尉说,“我更愿意找一个更好的职业!”
“您说什么?一个更好的职业?”
“一个更为实在的职业!”小内希瓦尔说。
“为祖国而战,不实在吗?”冯·特罗塔老爷问道。
“当然,先决条件是得有实实在在的才干。”很明显,“实实在在”这几个字地方官是以讽刺口吻强调的。
“可我们实际上并不在战斗啊!”少尉反驳道,“如果有朝一日真的去参加战斗,我们可能根本不会那么实在。”
“为什么不呢?”地方官问道。
“因为我们肯定要打败仗。”内希瓦尔少尉说。
“现在时代变了。”他补充道。
冯·特罗塔老爷觉得小内希瓦尔的话听起来不无恶意。少尉眯起了那双小眼,好像它们完全消失了似的。他的上唇向上翻,露出了牙龈;嘴唇上方的小胡须触到了鼻子,这在冯·特罗塔老爷看来,简直就和某种动物的大鼻孔差不多。一个令人极为厌恶的小伙子,地方官思忖着。
“一个新的时代,”小内希瓦尔又说了一遍,“许多民族联合起来的时代不会太久!”
“哦,”地方官说,“这一切您是怎么知道的,少尉先生?”
地方官立刻意识到他的嘲弄苍白无力,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老兵,向敌人拔出的剑软弱无力,毫无威胁。
“每一个人都知道,”小内希瓦尔说,“大家都这么说呀!”
“都这么说?”冯·特罗塔老爷重复了一遍,“您的军官伙伴们也都这么说?”
“是的,都这么说。”
地方官不再开口了。他突然觉得自己仿佛正在一座高山上,而内希瓦尔少尉则在对面的一个很深的山谷里,显得非常的渺小!尽管在很深的山谷里,尽管显得很渺小,但内希瓦尔少尉是对的。这个世界再也不是原来那个旧的世界。它正在走向灭亡。在它走向灭亡之前,它的秩序也在悄然地发生变化。山谷要证明高山是错误的,年轻人要证明老年人是错误的,傻瓜要证明智者是错误的。地方官沉默了。
这是一个夏日的礼拜天午后,金色的阳光透过黄色的百叶窗照射进了书房。时钟嘀嗒嘀嗒响,苍蝇嗡嗡而鸣。地方官想起儿子卡尔·约瑟夫穿着一身骑兵少尉制服回来的那个夏日。从那天算起,至今已经过去了多少时日?几年了吧!在地方官看来,这些年真是多事之年。太阳仿佛每天升两次落两次,每个星期似乎有两个礼拜天,每个月好像有六十天,一年好似变成了两年。尽管时间已经翻了一倍,但冯·特罗塔老爷觉得时间欺骗了自己。他仿佛觉得永恒赐给他的不是实打实的真正时光,而是空对空的虚假年华。当他在鄙视那个站在对面痛苦之谷的少尉时,他也对自己脚下的山冈产生了不信任感。啊!这世界对他太不公正了!太不公正!太不公正了!地方官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成了一个不公正的受害者。
他急切地盼望着斯科罗内克大夫的到来。几个月以来,地方官每天下午都要和他下棋。就连这种定时的棋盘上的对弈也是地方官生活中的变化之一。他早就认识斯科罗内克大夫,就和他认识咖啡馆的其他客人一样,关系不远不近。一天下午,他们面对面坐着,他们的脸都被各自拿着的报纸遮掩了一半。突然,像听到号令似的,两个人同时放下报纸,四目对望。他们几乎是同时发觉他们看的是同一篇报道。那是一篇关于席津区的夏令庆宴报道。在这个庆宴上,一个名叫阿洛伊斯·希纳格尔的屠夫由于具有超凡的食欲而在吃肋排比赛中获胜。为此,他获得了“席津食肉竞赛协会的金质奖章”。两个男人的目光交流着这样的信息:我们也喜欢吃肋排,可是为这种事而设立一个金质奖章实在是一个新奇而疯狂的想法!世界上是否有一见钟情的爱情,专家对此有所保留。世界上是否有那种一见如故的友情,特别是那种老年人之间的友谊,这一点专家倒不曾质疑过。斯科罗内克大夫越过他的椭圆形无框镜片瞧着地方官。与此同时,地方官也取下他的夹鼻眼镜。斯科罗内克大夫走到地方官的桌子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