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4/9页)
“下棋吗?”斯科罗内克大夫问道。
“乐意!”地方官说。
他们不用事先约定。他们每天下午准时来到咖啡馆。他们每天步调一致。下棋时他们都一言不发,也没有交谈的必要。有时,他们枯瘦的手指在小小的棋盘上相触,就像人们在狭窄的空间会撞到一起似的,便赶紧让开,然后再返回去。不管这些相触是多么不经意,但那些手指上好像长了眼睛和耳朵似的,能看透对方的心思,听到对方的心声。就在他们的手指在棋盘上碰触了几次之后,两个人仿佛觉得他们已相识多年,彼此间已不再有任何秘密。于是,有一天他们围着棋盘亲切地交谈起来,他们超越彼此熟识的手,渐渐地谈到了对天气、对世界、对政治和人民的看法。一个值得尊敬的人!这是地方官心里对斯科罗内克大夫的评价。一个非凡卓越的人!这是斯科罗内克大夫心里对地方官的评价。
斯科罗内克大夫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根本无事可做。他在弗朗季谢克温泉小镇当医生,一年只工作四个月。他对世界的全部知识大多来源于他的女性病人,因为那些女人有什么不顺心的事都会对他讲。自然,在这个世上,女人们几乎不会称心如意的。丈夫所从事的职业,丈夫对自己的漠不关心,丈夫订阅的报纸,世道的艰难,物价的上涨,政治的危机,战争的威胁,无聊的日子,情夫的不忠,男人的冷漠,自己的忌妒心,所有这一切无不一点点地损害着她们的健康。斯科罗内克大夫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了解到各个不同阶层的人以及她们的家庭生活,比如她们的厨房和卧室,她们的激情、习性和愚蠢。因为他并不完全相信那些妇道人家给他讲述的那些家长里短,最多只相信其中的一多半,他由此对这个世界有了非凡的认识。这比他的医学知识更有价值。即使在和男人们交谈时,他的嘴角都要习惯性地露出那种不置可否的微笑。他起皱纹的小脸上呈现出的是一种有所保留的善意表情。事实上,他对一个人既冷漠又亲热。
冯·特罗塔老爷心思单纯,他会觉察出斯科罗内克大夫这种狡黠的热诚吗?不管怎样,冯·特罗塔老爷觉得斯科罗内克大夫是继年轻时候的朋友莫泽之后第一个值得他尊敬和信任的人。
“您在这个城里住了很久吧,大夫先生?”他问道。
“出生以来一直住在这里!” 斯科罗内克大夫说。
“太遗憾,太遗憾了!我们这么晚才相识!”
“我早就认识您,地方官先生!” 斯科罗内克大夫说。
“我偶尔见过您!” 冯·特罗塔老爷说。
“您少爷也到这里来过一次!” 斯科罗内克大夫说,“那是几年前的事!”
“是的,是的,我想起来了!”地方官说。他想起了那天下午,卡尔·约瑟夫带着已故的斯拉曼太太的信回来,那是夏日的一个下雨天。小伙子在卖酒柜台旁边喝了一杯劣质白兰地。
“他申请调走了。” 冯·特罗塔老爷说,“现在他在狙击兵部队服役,在靠近东部边境的B区。”
“您为他感到骄傲吗?” 斯科罗内克大夫问道。他本来是想问:“您为他感到担忧吗?”
“是的,他的确是我的骄傲!当然是!”地方官回答道。
他迅速地站起身来,离开了斯科罗内克大夫。
他早就在考虑要不要把他的一切担忧告诉斯科罗内克大夫。他老了,他需要一个好的倾诉对象。每天下午地方官都会再一次拿定主意和斯科罗内克大夫说说心里话,但他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开始那种亲密的交谈。斯科罗内克大夫每天都在期待。他预感到地方官打开心扉的时候到了。
几个星期以来,地方官一直把儿子的一封信揣在胸前的口袋里。这封信他必须回,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回。一天天地拖下来,这封信变得越来越沉,几乎成了一个装在口袋里的沉重负担。不久,地方官觉得这封信就好像是压在他衰老的心脏上。卡尔·约瑟夫在信中提到他想离开军队。是的,信的第一句话就赫然写道:“我打算离开军队。”地方官一读到这个句子就马上停下来,赶紧看看签名处,确认了这封信不是别人写的而是卡尔·约瑟夫写的。接着,他放下看书时戴的夹鼻眼镜以及那封信,坐在靠背椅上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桌上还放着没有拆开的政府公函,里面也许有重要的消息和一些急需处理的事情。但是他没有心情去处理这些公务。地方官这是第一次把他的公务放在一边,而专心考虑个人的私事。不管他是这个帝国王朝多么谦卑、忠诚的公仆,儿子要离开部队的念头给冯·特罗塔老爷带来的震惊,宛如他听到了整个皇家军队即将解散的通知。一切似乎都变得毫无意义。世界似乎已经在开始没落!尽管如此,地方官还是决定批阅一下那些公函。他仿佛是一条沉船上的报务员,正在莫名其妙地履行一种徒劳无益的义务。过了足足一个小时,他才继续看儿子的信。卡尔·约瑟夫请求他的同意,地方官的回信是这样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