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4/8页)
附近有一家乡村小酒馆。特罗塔少尉打算去那儿喝一杯“180度”。低矮的酒馆里挤满了人。少尉意识到,坐在这里的人全都是今天正午时分要去工厂外面集合的工人。他一身戎装跨进店门,铿锵有力,令人害怕,在座的人都闭上了嘴。他在柜台旁边站了下来。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店主摆弄着酒瓶和杯子。特罗塔背后的沉默好似一座寂静的大山。店主给他倒了一杯酒,他一饮而尽。他感觉到大家都在等他离开这个店。他多么想对他们说这不是他的错。但是,他既不能对他们这样说,也不能离开这里。他不想表现出胆怯的样子,于是又接连喝了几杯烧酒。店里的人们仍然沉默不语。也许他们正在他背后手语交流,但他并没有转过身去。他终于离开了这家小酒馆。他感到他是从那些死一般的寂静中逃出来的。数百道目光宛如一支支乌黑的长矛直往他后脖上戳。
回到队伍中间时,他觉得似乎有必要下令“集合”,虽然现在还只是上午十点钟。他感到无聊。他深知无聊会使部队纪律松散,而操练则可以提高部队的士气。一转眼间,全排站成两排横队,整整齐齐地站在他面前。突然,也许是军旅生涯的第一次,他感觉到这些男人身上那动作精准的四肢就好似冰冷机器上的死零件一样,毫无生机。全排士兵一动不动地站着,屏住呼吸。特罗塔刚刚在那家小酒馆感受过工人咄咄逼人的沉默,此刻,他突然意识到,世界上一定有两种沉默。也许,他继而想到,正如有许多响声一样,会不会有许多种沉默呢?当他踏进那家酒店时,谁也没有向那些工人下集合令,但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瞬间沉默了。一股逼人的仇恨从他们的沉默中涌流出来,就像暴风雨前的闪电从阴沉的云层中涌流出来一样。
特罗塔少尉侧耳聆听。可是从这一动不动的队伍那死一般的沉默中什么也没流出来。他看到的是像石头一样毫无表情的面孔,一张挨着一张。大多数面孔让他想起他的勤务兵奥努弗里耶。他们嘴巴大,嘴唇肥厚,厚得几乎合不拢。眼睛细长,明亮,但目光空洞无神。他,可怜的特罗塔少尉,就这样站在他的队伍前面。尽管头顶是初夏明媚的蓝天,四周是云雀的欢唱、蟋蟀的唧唧和蚊子的嗡嗡,但他仍然相信士兵们死一般的沉默要比这白天所有的声音还要强烈。
他坚信他不属于这个地方,那么究竟哪儿是我的归属呢?他困惑地问自己。队伍还在等待他的下一道命令。那么哪儿才是我的归属呢?不归属于小酒馆的那些工人当中!或许,斯波尔耶才是我的归属?回归故里?我手中握着的应该是犁耙而不是剑吗?少尉仍然让他的队伍僵硬地站着!
“稍息!”他终于下命令了,“枪放下!全排解散!”
队伍又恢复了先前的老样子。士兵们躺在步枪架后面,农妇的歌声从远处的田野传来,士兵们又和她们对起歌来。
宪兵队从城里开来了。地方专员霍拉克带来了三个加强排的卫兵。特罗塔少尉认识他。他的舞跳得很好,是西里西亚的波兰人,生性风流却又老实巴交。虽然他的父亲名不见经传,但他还是常常提到他曾经当过邮递员的父亲。今天按照值勤条例规定,他穿上了带有紫色翻边的深绿色制服,佩带宝剑。他那短短的小胡子像麦浪一样闪着金灿灿的光。老远就能嗅到他那肥胖、红润的面颊上飘来的脂粉香味。他仿佛在过礼拜天或看阅兵表演一般快活、兴奋。
他对特罗塔少尉说:“我的任务是立刻解散这里的聚会,剩下的就是您的事,少尉先生!”
他命令他的宪兵占领工厂前面那个荒凉的场地。据情报说工人们要在那里集合。
特罗塔少尉说了声:“是!”便立即转过身去,背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