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5/8页)
他等着。他多么想再喝一杯“180度”啊,可他不能再进那家小酒馆了。他看见中士、下士以及一等兵纷纷钻进了小酒馆,然后又看着他们回来。他舒展四肢躺在路边的草地上等候着。
快到正午了,太阳升得老高。远处田野农妇的歌声已经停歇。从维也纳回来后,特罗塔少尉觉得好像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从逝去的那些漫长的日子里,他唯一想到的只是那个女人。现在她大概已经在南方,她丢下了他,不,是背弃了他。此刻,他在边防驻地,躺在路边上等候着—不是向敌人进攻,而是去对付那些游行示威的工人。
他们来了,是从小酒馆那个方向走来的。首先传来的是激昂的歌声。这首歌不仅少尉从未听过,这个边境地区其他的人也从未听过。这是《国际歌》,是用三种语言演唱的。地方专员霍拉克因为职务上的关系熟悉这首歌。特罗塔少尉则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是他似乎觉得,他曾在小酒馆感觉到的那种沉默现在转化成了这首歌的旋律。风流的地方专员既庄严又兴奋,他从一个宪兵身边走到另一个宪兵身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特罗塔再一次发出了“集合”的命令。密集的示威人群像飘落在地上的乌云从两列横队的步兵旁边走过去。少尉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了。他想起了那个五彩缤纷的基督教圣体节庆祝游行。刹那间他好似觉得这股反叛者的乌云正向皇帝的游行队伍席卷而去。一股崇高的力量从他身体喷涌而出,驱使他去观看那些景象。他好像看见两个时代,犹如两块巨大的岩石在对撞,而他,少尉本人正夹在这两块巨石之间,被撞得粉碎。
士兵们把枪放到肩上。他们对面,一些看不见的手把一个男人举了起来。他的头和上半个身子正露在黑压压的一群人的头顶上。这群密密层层的人正在不停地向前移动着。过一会儿,这个被举起的身躯差不多成了那群人的中心。他的手高举着,嘴里发出一种听不懂的声音。人群在高声叫喊。
地方专员霍拉克站在少尉身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他猛地将笔记本一合,迎着人群向马路对面走去。他走得很慢,夹在两个引人注目的宪兵中间。
“我以法律的名义!”他叫喊道。
他那响亮的声音掩盖了那个演讲者的声音。集会被命令解散。
短暂的沉默过后,是异口同声的叫喊。一张张面孔旁边还出现了一双双男人的白色的拳头。每一张面孔都夹在两个拳头之间。宪兵们手挽着手,像根链条似的紧紧连接在一起。示威人群马上连成一个半圆形队伍,他们边跑边喊地向宪兵们冲过来。
“上刺刀!”特罗塔命令道。
他抽出指挥刀。他不愿意看见他的指挥刀在阳光下闪耀,不愿意看见指挥刀闪烁的残酷反光投射到马路那边示威者集聚的地方。宪兵们的头盔和刺刀突然淹没在示威的人群中。
“面向工厂!”特罗塔命令道,“全排出发!”
狙击手们开始向前进。顿时,一个个黑乎乎的铁家伙、一根根褐色的木条和块块白色石头朝他们飞过来,发出阵阵呼啸声、嗡嗡声、呼呼声和喘息声。
霍拉克像个黄鼠狼似的跑过来,悄悄地对少尉说:“下令开枪,少尉先生,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下令开枪啊!”
“停止前进!”特罗塔命令道,“打!”
按照少校楚克劳尔的指示,狙击兵们对空打了第一枪,顿时一片寂静。这时可以听见夏日午后祥和的声音,可以感觉到和煦的阳光,它融合在被士兵和示威人群扬起的尘土之中,融合在子弹打出去后随风飘散的淡淡的火药味之中。突然一个女人响亮的嚎叫声划破了这短暂的平静。示威人群中有些人显然以为这个女人是被子弹击中了,于是他们又随便抓起一个东西就往狙击兵身上砸去。先是几个人动手,后来越来越多,最后所有的人都动起手来。第一排的狙击兵有几个已经倒下去了。特罗塔少尉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右手握着指挥刀,左手正向放手枪的口袋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