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心胸豁然(第4/9页)
不能恰如其分地存住当下的情境,这些可怜的幻象便乘虚而入,如此一来我们已忘却了事物的本来面目。的确,普鲁斯特认为,昔日的生动印象往往得自不经意间,一块玛德莱娜小甜饼、一缕久已遗忘的气息或是一只旧手套能让我们有动于衷,联翩浮想不期而至,而刻意求之则反而未必能有此效力:
受意志控制的回忆,亦即由大脑和眼睛召回的记忆,给我们的只是模糊不清的过去的复制品,就像末流画家笔下的春天……我们不相信生活是美丽的,因为我们无法让生活的美在心中复活,但是如果不期然闻到一阵久已遗忘的气味,我们突然间会感到莫名的欣喜;与此相似,我们认为自己对死者已再无爱恋之情,是因为我们已将他们忘却,但是如果有一天不期然看见他们遗下的旧手套,睹物思人,我们又会泪流满面。
过世前数年,普鲁斯特收到一张问卷,请他列出卢浮宫中(此时他已有十五年未履足卢浮宫)他最喜爱的八幅法国画家的画作。他有些举棋不定,最后的答案是:瓦多的《扬帆希特里岛》或《冷漠》;夏尔丹三幅,自画像,他夫人的肖像,以及一幅静物;马奈的《奥林匹亚》;雷诺阿一幅,或是柯罗的《但丁的小舟》或《沙合特里教堂》;最后是米勒的《春天》。
至此我们对普鲁斯特心目中描摹春天者何为上品,可以有一概念了,他的取舍有一前提,即看其是否能传达出春天的真实气息,一如不期而至的回忆令昔日时光真实重现。然而杰出画家能在画布上表而出之,末流画家却视而不见者,究竟为何?此问题也可换个方式发问——不期而至的记忆与意识控制的记忆,二者之间究竟有何差别?答案是“无甚差别”,至少是不同处要比我们想象者少得多。同以春天为题,一幅平庸之作与大师之作究竟有多大不同,实难说清,虽说差别不是一点没有。平庸的画家也有可能具有一流的绘画技巧,云彩画得酷肖,青草的嫩芽表现得很巧妙,树根的根须也画得毫厘不爽,但是他们画中还是缺少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而那恰是春天独特魅力的所在。比如,他们就是画不出(当然也就没法让我们去留意)树上花朵边缘的一圈嫩红,田野上艳阳高照却又暴雨将临二者之间强烈的对比;画不出树干上节疤的质感,乡野小道旁花儿不堪风吹雨打,倏忽之间娇艳不再的景象——这都是些细微之处,然而对春天的感受,对春天的欣悦之情可能正是来自于此。
同样的,不期而至的回忆与受意识控制的记忆之间,差别也难于界说,然而却又是决定性的。当其品尝那杯神奇的椴花茶和玛德莱娜小甜饼之前,《追忆逝水年华》中的叙述者并非已将童年时光忘得一干二净。儿时在法国何地度假(贡布雷?还是克雷蒙-费让?),那条河叫什么名字(维翁还是瓦隆?),还有一起住过的亲戚有谁(莱奥妮姑妈还是莉莉姨妈),这些他似乎都还记得。但是这些记忆都是死的,它们缺少某种东西,某种类于大画家神来之笔的东西:午后阳光照在贡布雷广场的感觉,莱奥妮姑妈卧室中的气味,维翁河两岸空气的潮湿温润,花园里传来的钟声,午餐时新鲜芦笋的芬芳——这些细节在在表明,描绘玛德莱娜小甜饼,其功用决非只是唤起记忆,而是让我们睁开眼睛,进入到欣赏的境界。
为何我们不能敞开心胸,欣赏万物?这问题远非无所用心或懒惰即可一言蔽之。也许是源于美的形象并不轻易充分显示自身,而其实它就在我们身边,正等着我们去发现。普鲁斯特散文中的年轻人萎靡不振,因为他只知维罗内塞、克洛德、凡·戴克,这些画家从未描绘过属于他的那个世界,他的艺术史知识偏偏又让他对夏尔丹一无所知,而事实上他恰恰最需要夏尔丹来点拨他寻常的厨房有何妙处。这年轻人对夏尔丹的无知似乎是极有代表性的。无论伟大的艺术家如何致力于打开我们的眼界,改变我们的整体环境却为他们力所不及——我们的周围充斥着无益有害的幻象,这些幻象的制造者并无不良居心,其画作往往还显示出高超的技巧,不幸他们的努力总是在暗示我们,我们自己的生活与美的王国之间,存在着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这真叫人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