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心胸豁然(第3/9页)
在普鲁斯特的人物画廊中,因不懂欣赏生活而陷入沮丧的角色,并非只有1895年写夏尔丹那篇文章中的年轻人。十八年后,他的笔下又出现了一个普鲁斯特式的主人公,此人非他,即是《追忆逝水年华》中的叙述者。他与论夏尔丹文中的年轻人颇多相似:二人都郁郁寡欢,都生活在一个索然无味的世界里,而后来也都因换了副眼光看世界而获拯救,由此发现了生活如此真实而又如此出人意表地充满绚烂的色彩,这发现恰恰证明,直到那时,他们才算是明白了生活的真谛——惟一的不同仅在于,二人之获得启示,一个是在卢浮宫的画廊,另一个则是在面包房。
为要勾画面包房这个事例,普鲁斯特向我们描述了叙述者某个冬日下午的一幕。他患了感冒,在家里坐着,因沉闷的日子而无精打采,没什么盼头,明天又是无聊的一天。这当儿他母亲走进房间,问他要不要来杯椴花茶,他回说不要,后来不知什么缘故,他又改了主意。和茶一起,母亲还端上一块玛德莱娜点心,那是一种胖鼓鼓中间凸起的小甜饼,看上去像是用扇贝做模子烘出来的。萎靡不振的叙述者百无聊赖,掰了一小块饼放进茶里,啜了一口,就在这一刻,奇迹出现了:
温暖的茶水和着那小块玛德莱娜方入口内,立时有一阵颤栗之感穿过我的全身,我万念皆空,专注地品味起出在我身上的奇事。一种微妙的快感侵入我的感官,那是一种难以言传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那一刻,生命的无常之感突然离我远去,人生的灾难于我无伤,生命的短暂也只不过是幻觉……现在我不再感到渺小、孤独和无聊。
这块玛德莱娜小甜饼有何神奇之处?其实它和莱奥妮姑妈总喜欢浸到茶里吃的那种,同叙述者儿时她给他吃的那种,都并没什么差别。当他还是小孩时,星期天他会进莱奥妮姑妈的卧室道早安,而假期他们一家人总是到她贡布雷乡间的房子去度假。多少年过去,叙述者的童年在他的心目中已经模糊了,就像生活中的其他许多事情一样,童年生活中还记得的他也不觉得有什么美妙或是有趣可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童年真的一点也不美妙,只不过是他将其遗忘了,——此刻玛德莱娜在唤起的,正是他失去了的记忆。经由心理的快速切换,一块自童年过后再未沾唇、记忆久已尘封的小甜饼竟一下将他带回到贡布雷的时光,回忆潮水般涌来,漫无边际,亲切温暖。童年时光似乎忽然间变得美丽了,他带着欣喜之情回想起莱奥妮姑妈一直住着的那所灰色的老房子,贡布雷的小城和附近的地方,想起替人跑腿时常走的那条街,想起教堂、乡间的路、莱奥妮姑妈花园里的花,还有维翁河上漂浮的睡莲。当沉浸于回忆之时,他明白了这些记忆之宝贵,也正是这些记忆给了他灵感,让他最终写出《追忆逝水年华》,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部小说其实就是一个完整而又充分延展、精心刻画的“普鲁斯特时刻”,也可说是“普鲁斯特时刻”感性、直观的显现。
与玛德莱娜的重逢之所以令叙述者喜出望外,乃是因为小甜饼让他豁然开朗:不是他的生活平庸琐碎,而是盘踞在他意识中的种种幻象庸俗无聊。这是理解普鲁斯特式人物特性的关键,一旦破除了虚假的幻象,眼前的世界便焕然一新。那个看夏尔丹画作的年轻人的情形,其疗救的过程也正相仿佛:
尽管生活在某些时刻似乎向我们展示了异乎寻常的美,我们却有可能还是认定它平庸无奇,这得归因于我们错误的判断。我们不是根据生活本身提供的证据,而是依凭那些虚假得离谱的幻象得出我们的结论——由此我们把生活贬得一钱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