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心胸豁然(第2/9页)

要是不嫌夸大其词的话,我可以说我刚写了点研究艺术哲学的文章。我想显示伟大的画家如何激发我们认识、热爱外在世界,何以说他们是“让我们睁开了眼睛的人”?——所谓睁开眼睛,即是说他们让我们重新打量这个世界。文中我举夏尔丹的作品为例,力图说明艺术对人生的影响,指出这些充满魅力与悟性的画作怎样通过赋予静物以生命,而使最平淡无奇的生活焕发出光彩。依你之见,《评论周刊》的读者对这样的文章会有兴趣吗?

——也许会有吧,不过既然杂志的编辑认定读者肯定不感兴趣,他们也就没机会去验证了。编辑大人不识货,将这文章打入冷宫,倒也情有可原:那是1895年,芒戈不知道这个普鲁斯特有朝一日会成为写出《追忆逝水年华》的那个大名鼎鼎的普鲁斯特。再者说,该文的寓意听来也有几分荒唐:就差没明说,世上的一切哪怕最讨厌的东西也妙不可言,凡自己力所不及的都不值得艳羡,别墅并不比茅屋更好,而缺了口的盘子也并不比祖母绿差。

然而,普鲁斯特与其说是想让我们对万事万物等量齐观,不如说他更在意的是促使人们对世上的事物都有个正确的估价,从而修正我们关于何为“美好生活”的种种偏见,这些偏见令我们对生活中有些情境毫无道理地漠视,而对另一些情境则又盲目地热衷。若是芒戈未将那篇文章打入冷宫,《评论周刊》的读者或许便可得一良机,没准他们会重新审视自己对美的理解,由此同平凡的生活相觑相亲,与盐瓶、陶器、苹果之类建立起一种可能更有益处的全新关系。

何以人们先前一直缺少这样一种关系?何以人们就是看不出家里桌布和水果的妙处?从某个层面说,这样的发问实属多余。某些东西让我们一见之下怦然心动,某些东西我们则熟视无睹,这乃是自然而然。厚此薄彼,均非有意为之,也说不出所以然,我们只知道令我们动心的是宫殿而非厨房,是精美的细瓷而非粗陋的土陶,是稀罕的番石榴而非寻常可见的苹果。

但是,这样的审美判断虽是当下自发地产生,我们却不该误以为此种判断本乎天性,根本无法改变。普鲁斯特给芒戈先生的信对此点即颇多提示。当他说伟大的画家就是那些“让我们睁开了眼睛的人”之际,他同时也就在暗示,我们对美的感受不是一成不变的,伟大的画家可以通过画作让我们对美更加敏感,引导我们去欣赏以往忽略掉的美。上面提到的那位郁结的年轻人所以觉得家里的桌布、水果毫无美感可言,部分的原因就是缺少夏尔丹那样的画作来引导他,而这样恰可给他一把钥匙,引他去发现桌布、苹果的诱人之处。

大画家之所以有这等法力,让我们睁开眼睛,乃是因为他们自己有一双锐眼,对各种各样的视觉经验有着不寻常的敏感,他们可以感受到光线在汤匙端头上的嬉戏,感受到一块桌布纤维的柔软,一只水蜜桃表面天鹅绒般的光滑,或是老人皮肤上暗红的斑。我们不妨开心地把艺术史想象成这样的情形:一长串天才正在挨个忙着为我们指指点点,告诉我们这儿那儿真值得一看;画家们以其无与伦比的技巧向我们发话:“德夫特的后街是不是挺美?”“巴黎外边塞纳河的风光是很迷人吧?”以夏尔丹来说,他也是在以他的作品向世人——包括那些总觉生活不如意的年轻人——发话:“不要只知道盯着罗马战役、威尼斯盛宴和查理大帝耀武扬威的马上英姿,也来看看桌边的碗、厨房里的死鱼,还有饭厅里的法棍面包吧。”

多看一眼,或许欣喜之情就会油然而生,这就是普鲁斯特美的观念的核心所在,它揭示了一个事实:我们的不满多半并非因为生活有什么内在的缺陷,而是因为我们不能恰如其分地看待自己的生活。欣赏法棍面包的妙处并不意味着我们对城堡之美就不屑一顾,但若不能领略面包的好,则我们整体的欣赏能力必是出了问题。那个郁结的年轻人家中所见,与夏尔丹在很相似的公寓房里所留意的,二者竟是天差地远,这说明看取世界的方式决定着我们能看到些什么,夏尔丹的方式是欣赏,欣赏与只想着得到、占有是全然不同的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