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交友之道(第9/9页)

不幸的是,普鲁斯特既坚持诚实又维系友情的努力让巴黎社交圈那帮死心眼的人给搅了局,他们硬要把他的作品当作“纪实小说”来读。普鲁斯特言之凿凿,“书中人物纯属虚构”,即使如此,很多人还是按迹索踪,自动对号入座:卡米耶·巴瑞尔发现诺布瓦身上有点自己的影子;罗贝尔·德·孟德斯鸠发现夏吕斯男爵有点像自己;德阿布费拉公爵看出罗贝尔·德·圣-卢和拉谢尔之间的情事写的是他和露易莎·德·莫南之间的关系;劳合在奥黛特·德·克雷西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某些特征。虽说普鲁斯特连忙向劳合赌咒发誓,说奥黛特事实上“与您正好相反”,但是既然两人的住址都一模一样,劳合不信他的话倒也在情理之中。普鲁斯特那年头的巴黎黄页上分明写着:“海曼(劳合夫人),拉贝鲁兹大街(rue Laperouse)3号”,小说中奥黛特则住在“拉贝鲁兹大街(rue La Perouse)一小旅馆,位于凯旋门之后”。惟一的差别似乎只是街名的拼写方式。

虽说生出这些麻烦,属友谊的归于友谊,属诚实的(不寄出的信或小说)归于诚实,这原则还是应当牢守不渝(当然街名还是改为上策,信件还须藏得严实)。

如此牢守友谊、诚实二分之疆界,甚至可说正是为了友谊。普鲁斯特有言:“对友谊不屑一顾的人也有可能……正是世上最珍视友谊的人。”这也许是因为,这些冷眼看世的人对友谊有一种更现实的理解。他们避而不谈自己,并非因为他们认为这话题不值一谈,而是因为他们将这话题看得很重,而闲聊过于随意、多变,且极表面化,率尔而谈,反失其意。是故他们不会因老是充当听众而感到不悦,他们视友谊为倾听的良机,而不以教训他人为乐。此外,因为能为他人设身处地,他们认为一定程度的虚伪是免不了的,所以他们可以赞叹年老色衰的妓女玫瑰般娇艳,也不吝给一部眼高手低的诗集来一篇捧场的书评。

这些人不求真理与情感两全,他们洞悉二者不可得兼,因此分而求之。在菊花与小说,劳合·海曼与奥黛特·德·克雷西,当寄出的信与密不示人然而绝对应写的信之间,他们明智地划出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