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交友之道(第7/9页)
这时一支看不见的利箭飞出,
飞向世界穹顶上一只柔弱的鸟。
“你何曾见过如此华美圆融的意象?”他问道,——读至此处,读者若心疑腹诽犯嘀咕,暗道“见过,而且见过不少哩”,甚或怀疑论者中了邪,真是情有可原。
然则是不是普鲁斯特是个极端虚伪的家伙?“虚伪”一词暗示了藏在好心、善意背后的恶意和机心,既然普鲁斯特对劳合·海曼的真实感受不可能像他夸饰的言词中表露的那样,没准他话里有话,看似赞美,实为讥讽哩。
这种判断也许过于戏剧化了。毫无疑问,他的“普鲁斯特做派”没几回是十足当真的,但是那里面却也传达出这样的信息:“我喜欢你,希望你也喜欢我,”当此之时,普鲁斯特是诚心的。十五枝长茎菊花、奇妙的星球、颠倒众生、雅典娜、女神、华美的意象之类,不过是普鲁斯特自疑的派生物:他感到单凭他自己的情意还不足以确保得到他人的关爱,还得有些附加物才行。我们不该忘记,前边提及的,他对自己的令人气沮的评价[“我的自我估价还不如安东尼(他的管家)对他自己的评价”]。
水至清则无鱼,绝对的诚实在友谊中其实是不存在的,朋友兴头头展览自己的诗集,或是让你看看刚出生的宁馨儿,当其时也,说说好话几乎是不可免的,我们不可因普鲁斯特社交礼数上过于夸张忽略了此一事实。将此种礼数说成是虚伪,乃是无视我们有时说说假话并非出于什么不良企图,倒是想证实我们的情感。文章是自己的妙,孩子是自己的好,这可说是人之常情,是故要是见了朋友的作品不表欣喜之情,见了朋友有孩子不夸上几句,他们或许就会疑惑我们是否当真喜欢他们。朋友总是想从我们这里得到赞许之词以证实我们对他们的爱,岂不知有时我们虽对他们不满却仍然喜欢他们,这二者之间实有距离。我们想象得出,有的人有诗人的忧郁却又世事洞明,有的人夸夸其谈却很迷人,有的人有口臭却让人想亲近,这些都是可能的。但是人往往是敏感的,这意味着如果说出负面的看法,多半会危及彼此的交情。我们总以为人家背后对自己的议论多是出于恶意(或是不满之意),而对刚刚与我们闲聊的人就觉得近乎,我们会嘲笑他的习惯,却依然对他有好感。
普鲁斯特曾将友谊比作阅读,因为交友与阅读均涉及与他人的交流。不过他以为阅读有一好处是交友所无的:
当你阅读之际,友谊忽然间回到了原本的纯净。面对书本,我们用不着虚情假意。假如我们整晚与书相伴,那只有一个原因,我们喜欢。
而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去赴晚宴常常是因为担心不赴宴则可能令朋友不悦,伤及彼此的交情,即是说,我们是因想到朋友不免会多心,不得已才打起精神去吃这顿没滋没味的饭。与书为伴则是何等惬意!至少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随时捧起,如觉厌倦则可弃书不观,面露不悦之色也不打紧。如果有幸和莫里哀一起共度一个晚上,即令在这位喜剧天才面前,我们也难免偶或强令自己露出虚假的微笑,正以此,普鲁斯特说他更喜与书本为伍,而不喜在生活活剧中的交流。至少,当面对书本之际——
(我们)觉得莫里哀的话诙谐有趣,我们才笑;如果觉得腻味了,我们面露厌烦之意也无妨,而一旦不想再往下读,可以径直把它放回原处,根本不用想如此行事是否唐突了这位天才而兼名流的大人物。
面对每一桩友谊中都显然不可免的虚假,我们当做何反应?同一把友谊的伞下,却总是存在着两个彼此矛盾的方面,一面是我们得维系感情,另一面是我们想表达出真实的自我,对此难题,我们当如何措置?普鲁斯特是个极诚实的人,同时又是个极度渴求情感的人,正因如此,他发展出他独有的一套交友之道,竭力使两方面各臻极致而无所滞,照他的判断,对情感的追求和对诚实的追求,二者格格不入,不是偶尔难以两全,而是根本无法兼得。这意味着普鲁斯特在友谊上采用的是一种狭义的概念:他要的是与劳合愉悦地互通情款,而非对莫里哀说他令人厌烦,或是对安娜·德·诺瓦耶说她根本不知诗为何物。你可能会悬想,如此一来,普鲁斯特未免不够朋友,实情却恰恰相反,他将二者分得一清二楚,交情归交情,诚实归诚实,反使他在两方面都更应付裕如,他是个好性子、可靠、迷人的朋友,同时他又是个诚实、深刻、决不会陷入温情主义的思想者。